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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大理寺探案手札(更新至25章)

          二月杏花雨,庭院疊新綠。


          東京城右掖門向南臨近橋邊的尚宅,白墻黛瓦,秀麗雅致,頗有江南味道。


          今日春社,許多大戶人家都放了園子,尚宅也不例外,園子不大,卻是有涼亭有溪水,溪水里兩只小烏龜歡快的游著,亭邊梨樹抽了花苞,眼瞅著就要開了,梨樹下,一位穿紫色窄衫的男子鼻觀口口觀心,拿一把小蒲扇專心致志守著風爐上的小壺,旁邊小板凳上坐著一個胖乎乎的小娃娃,正靠著他吃點心。


          一陣環佩叮當由遠而近,織錦的折枝芍藥襦裙映入眼簾,三寸繡花鞋淡雅秀氣,鞋頭上墜著兩顆溫潤珍珠,男子拿扇子的手一頓,下一秒繼續有節奏的扇著風。


          胖娃娃舔了舔黏糊糊的手指,拍拍男子肩膀:“表叔,這是天章閣學士王大人的女兒王熙萌?!彼銎痤^奶聲奶氣的喊道:“熙萌姊姊好!”


          “云起小郎君好?!蓖跷趺嚷允┮欢Y,有些不虞的看看只顧低頭盯著風爐的紫衣男子,“子書小王爺?”


          聽到她喊自己,子書俊無奈的抬起頭應了聲:“幸會?!?/p>


          見他抬頭,王熙萌先是嬌羞的微微側頭避了一避,然后矜持緩慢的把目光移到子書俊臉上,這一移,便再也移不開了。


          這位小王爺真好看啊,一身錦緞的紫色窄袖衫,襯得他面如冠玉、白璧無瑕,濃密的劍眉斜飛入鬢,一雙好看的丹鳳眼銳利冷峻,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清冷孤傲又貴氣,真真畫中神仙一般的長相。


          子書俊見她盯著自己不說話,無所謂的又低下頭,小壺里的水燒開了,他把壺提下來倒進旁邊的湯瓶里,又從湯瓶里倒了一杯遞給不停在吃點心的小胖墩尚云起。


          “熙萌怎么一直站著呀?云起過來,把小板凳讓給熙萌姊姊!”一道清脆的聲音傳來,走過來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子,瓜子臉大眼睛,說起話來嘴角有兩個若隱若現的小靨窩,她是尚云起的阿娘,南嘉郡君李靨。


          “阿娘!”“表嫂?!币淮笠恍蓚€人同時站起來。


          “云起乖,讓熙萌姊姊坐你的小板凳跟你表叔聊天?!崩铎v招招手讓尚云起過來,“阿娘帶你去那邊找妹妹一起吃點心啊?!?/p>


          “那表叔聊完可以教我昨日沒教完的劍術嗎?”


          “表叔今日沒時間,他跟熙萌姊姊聊完還要跟念念姊姊聊,然后跟秋月姊姊聊……”李靨拍拍兒子的小腦袋,“等爹爹放衙回來,讓他教你?!?/p>


          尚云起同情的看向子書俊,表叔不容易啊。


          “時辰不早了,大理寺還有個案子等小弟去處理?!蹦抗鈷哌^涼亭里一眾正向這邊張望的環肥燕瘦,子書俊緊走兩步把湯瓶塞進李靨手里,又沖王熙萌一抱拳,“先告辭了?!?/p>


          “表叔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尚云起邁開小短腿追上他,兩個人一前一后跑出了園子。


          李靨看看兩個落荒而逃的背影,尷尬的笑笑:“呵呵,熙萌,咱們去涼亭喝茶?!?/p>


          ————————


          大街上,尚云起氣喘吁吁連追帶跑,試圖跟上自己表叔的大長腿:“表叔,你就這樣走了,阿娘的相親會怎么辦?”


          “我是真的有事?!弊訒》怕_步牽起他的手,“并非有意辜負表嫂好意?!?/p>


          “你就祈禱阿娘不生氣,要不然我老爹一定找你算賬?!?/p>


          “……”子書俊沒理他,過了橋拐進不遠處的月牙巷,沖一位早就等候在那里的白衣男子走過去,“如何?可有異常?”


          “暫時沒有?!卑滓履凶有》鹊母性破饠[擺手算是打過招呼,“馬上就到午時了,若真是他干的,這會兒該有動靜?!?/p>


          “絕對是他?!弊訒『芎V定。


          兩個人正說著,巷子里的一扇院門吱呀開了,里面鬼鬼祟祟出來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男人懷里抱著包袱,邊走邊四下張望,子書俊把尚云起背起來,和白衣男子一起跟了上去。


          男人一路小跑,兩個人運起輕功悄無聲息的跟著,一路跟到城郊僻靜處的一間小院,男人進了院閂上院門,滿頭大汗的挪開院子里的一塊大石頭,拿起鐵鍬挖了起來,不多時就挖出一件帶血的衣裙和一把匕首。


          他先是從包袱里掏出一塊木板和一根金釵,把金釵埋在剛剛挖出血衣的地方,堆起一個小小的墳包,又把木板插在上面,跪在地上念念有詞:“彩衣啊彩衣,我知道你死的不甘,可那天若不是你逼得太緊,我也不會一時錯手殺了你……如今你已經死了,還是早日投胎個好人家~~你看,你先前要的金釵我也買了,這墓碑也按你說的寫,可莫再糾纏我了!”


          男人說完,把血衣拿過來,取出火折子就要點,一顆石子帶著呼嘯聲飛過來,正正砸中他的手腕,男人痛呼一聲驚慌失措:“誰?是誰?”


          “我說怎么找來找去都找不到殺人兇器,原來石小衙內還有私宅?!弊訒”持性破鸱瓑M了院子,“石志明,兇器血衣俱在,你還有什么話說?”


          “你……你是那日大理寺的寺正?”被叫做石志明的男人瞪大眼睛指著他,“你跟蹤我!”


          “不跟蹤你,怎能知道你的齷齪事呢?”白衣男子坐在墻頭,閑適的晃著雙腿,月牙一樣的眼睛里帶著漫不經心的笑意,“我說要給冤死你手的女子一個有名分的墓碑,然后將她那天穿的衣服跟殺她的兇器燒掉。石小衙內真是個實在人,說什么信什么?!?/p>


          “是你?”石志明疑惑的抬頭,這張面孔他昨日才見過,一身白衣,道骨仙風的神仙模樣,一語道破他的秘密,他還真以為自己遇見了什么世外高人,花了十兩黃金買下所謂的破解之法,卻竟然……


          想到這里,他狠狠的盯著白衣男子,咬牙切齒:“你究竟是何人?為何設計害我?”


          “你真笨,連中書侍郎李大人家的大郎君,鼎鼎大名的飛雪殘影李樂康都不認得!”尚云起趴在表叔背上喊了一嗓子,很是嘚瑟。


          子書俊皺著眉頭揉揉耳朵:“云起小聲些?!庇殖瘔︻^上的李樂康使眼色,“煩請李郎君將他捆起來,物證也一并送去大理寺?!?/p>


          “得嘞,看在你每天被南嘉郡君追著去相親的份上,給你當一回苦力?!崩顦房堤聡鷫?,麻利的捆好石志明,拿著血衣跟匕首,幾個人一起去了大理寺。


          “左司郎中的小兒子石志明,殺死自己侍妾彩衣,拋尸井底妄圖脫罪,我跟樂康先是每日深夜扮作女鬼在他房外游走,令其惶惶不可終日,待幾近崩潰之時再由樂康扮做道士,假意授與他破解之法,之后一路跟蹤,找到了血衣和兇器,石志明現已伏法,對罪行供認不諱?!贝罄硭伦h事間,子書俊正在報告這次破案的經過。


          “所以你逃了我娘子專門為你準備的相親會,還帶著云起這個不足五歲的孩子去抓殺人犯?”一位長相與子書俊有六分相似的男子坐在書桌后面,手指緩慢而有力的敲擊著桌面,盯著子書俊。


          他是大理寺的最高長官,大理寺卿尚辰,也是尚云起的父親,南嘉郡君的夫君,子書俊的表哥。


          子書俊沉默了一下,撓撓頭開口:“表嫂一片心意,錦鶴心領了,但這相親之事真的……”


          “也是,雖說你已經二十有二,阿舅和娘親亦一直來信催促我們夫妻幫你留意適齡女子,我家娘子更是放下了手頭所有事用心準備,但你子書錦鶴畢竟是瑞王府小王爺,論身份我們操不上這份心?!?/p>


          “兄長,說好出了杭州,就不提我身份的?!弊訒】棺h。


          “當初你來東京城,也說一切聽表嫂安排?!鄙谐酱绮讲蛔?。


          兄弟倆相似的丹鳳眼對視,眼神隔空廝殺,一個傲氣,一個銳利,片刻之后,子書俊舉手投降。


          “……我去給表嫂道歉?!?/p>


          “還要得閑約那王家娘子飲茶?!?/p>


          “是……”他垂頭喪氣的應下,“若無它事,小弟告退了?!?/p>


          “惠民河宣化門外的河堤草叢里發現一具女尸?!鄙谐侥闷饎偛畔聦偎瓦M來的據報,“開封府最近人手不足,加上女尸衣著富貴,看起來不像普通人家,便把案子轉給了大理寺,你若是沒空,我叫別人去了?!?/p>


          “有空!小弟現在便去!”


          “仵作已經趕過去了,你也快去吧?!鄙谐娇此环炔患按臉幼?,笑著把據報遞給他,“讓春和把云起先送回家,你記得回家吃晚飯?!?/p>


          “是!”


          子書俊拉著李樂康行色匆匆往外走,大理寺的眾人紛紛見禮,又湊在一起議論:

          “你看你看,子書小王爺又拉著李郎君跑了?!?/p>

          “這好好的瑞王府小王爺不做,跑來大理寺當個寺正,你說他圖什么???”

          “這咱不好說,不過聽說他是尚寺卿的表弟,尚寺卿斷案如神,想來表弟應不會太差?!?/p>

          “何止不差,子書小王爺能文能武,機智過人,模樣也俊,聽說這東京城大門小戶的娘子們都喜歡他?!?/p>

          “那他喜歡誰?”

          “嘿嘿,你看他剛才拉著誰?”

          “也是,如今男風盛行,這斷袖分桃之事……”


          “大膽,法司重地也敢嚼舌根,爾等是活膩了嗎!”大理寺丞蔣文正厲聲喝止,后面跟著神情嚴肅的尚辰。


          “尚寺卿!蔣寺丞!”眾人嚇得紛紛跪倒,“屬下一時口快,尚寺卿恕罪!”


          尚辰擺擺手:“大理寺乃肅穆之地,爾等都是大理寺的官人,背后妄議是非難免失了體統,謹言慎行,下不為例?!?/p>


          “爹爹,什么叫斷袖分桃???”尚云起仰著小肉臉看著自己一臉不爽的老爹,覺得大約不是什么好詞。


          “小孩子不該知道這些?!鄙谐桨焉性破鸨像R車,“跟你阿娘說,今日就把隔壁院子的定金付了,讓子書俊給我搬出去!再給他找個丫鬟,要女的!”


          “老爹,丫鬟本來就是女的?!?/p>


          尚辰瞪了自己兒子一眼,讓他快滾進馬車里去,又把剛才的話對春和說了一遍,看著馬車走遠了,他背著手長出一口氣,自己這個表弟自小聰明過人,卻是不愛功名,不愛美人,只愛推理破案,偏偏表弟又是獨子,舅父與舅母為了他的親事操碎了心,加上最近男風盛行,把二老嚇得幾次三番來信讓他看緊表弟,哪怕先找個侍妾,也萬萬不可好了男風。


          “尚寺卿?”見他半天不說話,蔣文正小心翼翼的提醒道,“其余寺丞還在等您……”


          “回去吧?!鄙谐交剡^神來,轉身回議事間,“新來的仵作你見了?”


          “見了,兩個年輕人,一個是仵作,一個是獄醫,這不剛接了河堤女尸的案子嘛,我讓他倆去看看,順便試試二人才能幾何?!?/p>


          “好,等二人回來,讓他們來見我?!?/p>





        2. 女尸疑云(一) 子書俊跟李樂康兩個人……


          子書俊跟李樂康兩個人騎上馬,過了州橋出朱雀門,沿著惠民河岸邊一路疾馳,很快就到了宣化門外的河堤,發現女尸的草叢附近已經有大理寺的差人看管了起來,不讓百姓靠近,二人下馬來到河邊,看見女尸旁邊蹲著一黑衣一白衣兩名年輕男子。


          “小月記一下,死者女性,身長五尺半到六尺之間,發髻整齊,身材勻稱,除頸部傷痕外,無明顯外傷?!焙谝履凶右贿厵z查尸體,一邊讓旁邊的白衣男子做記錄,“無尸臭,瞳仁無渾濁,四肢柔軟,關節能動,死亡時間應超過十二個時辰,不足三十六個時辰?!?/p>


          “二位是……?”子書俊看著兩個人面生,之前在大理寺沒見過。


          白衣男子見有人來了,站起來笑的眉眼彎彎,熱情的自我介紹:“你們是大理寺來的官差吧?我是新來的獄醫,我叫沐桃月,這位是我師兄衛墨風,也是剛來大理寺,他是仵作?!?/p>


          “御醫?”李樂康看看沐桃月,身量不高,白白凈凈的,月牙一樣的大眼睛,挺翹的鼻子,有點肉嘟嘟的小臉,唇紅齒白的小模樣……女的?


          “是獄醫,監獄的獄!”沐桃月解釋,“我跟著師父學醫多年,醫術很不錯的,這次來是想在大理寺謀個差事,貼補家用,這是我第一次來東京城,真是繁華熱鬧……”


          “閑話之后再敘?!弊訒√执驍嗔怂?,捏捏眉心,蹲下去看女尸,“衛墨風是嗎?有什么發現?”


          自己說的話被打斷了,沐桃月也不惱,聳聳肩拿著筆蹲下繼續記錄,李樂康覺得有趣,也跟著蹲下。


          女尸面色蒼白,雙目緊閉,能看出生前是個很好看的女子,身上穿金戴銀,是富貴人家的打扮。


          “我剛剛檢查過了,死者全身上下只有這一處傷?!毙l墨風指著女尸的脖頸處,“你看,指痕清晰,這是兩個大拇指的指印,兩側的黑色痕跡是虎口壓迫所致,從傷痕上看,應是被雙手環掐,窒息而死?!?/p>


          “這衣服濕乎乎的,是不是被河水沖上來的?”李樂康看見女尸的衣服跟頭發都濕漉漉的。


          “不對,若是被河水浸泡過,應該里面的衣服更濕才對?!弊訒∶嗣睦镆?,“衣服外潮內干,是沾了露水?!?/p>


          沐桃月算了算:“露水出現的時間……也就是說,尸體是寅時被扔在這里的?”


          “寅時,或者寅時之前?!弊訒↑c點頭,繼續問衛墨風,“還能看出什么?”


          “死者牙齒磨損很少,應是經?!酢跫毜氖澄?,十指嬌嫩,不似普通婦人,是養在深閨大院的富貴之人?!?/p>


          “尸體是誰發現的?”


          有差人過來稟報:“回寺正,是不遠處聽濤茶館的茶博士報的官?!?/p>


          “你是寺正?”沐桃月再次對著子書俊自我介紹,“我叫沐桃月,是獄醫,不是御醫……”


          “我知道,監獄的獄?!弊訒》笱艿呐呐乃绨?,又對差人說,“把報案人叫過來,我有話要問?!?/p>


          報案的茶博士很快被領了過來,據他講述,是今日一早上工時候發現的女尸。


          “茶館幾時上工?”子書俊覺得他來的過于早了些。


          “茶館辰時上工,不過小的喜歡早來會兒?!辈璨┦抗ЧЬ淳吹慕忉尩?,“卯時過來吃個早飯,順便來這河邊吊吊嗓子?!?/p>


          “吊嗓子?”


          “是,小的喜歡聽戲,沒事兒了也愛唱兩句?!?/p>


          子書俊環視了一下四周:“當時除了你,還有沒有別人在場?”


          “有,早市上賣蟠桃飯的趙五哥也看見了,還有好幾個賣朝食的都看見了!”


          “你先走吧,有問題再找你?!弊訒《⒅掳拖萑氤了?,若是按照驗尸結果來看,女尸死亡時間在兩到三天,一個富貴人家的女眷不見了兩三天,為什么沒人報案呢?


          “我覺得咱們現在有兩點線索可以查?!蓖瑯用掳投⒅你逄以峦蝗婚_口,見眾人都看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模樣嬌俏可愛,子書俊不禁皺眉,這男子怎么娘里娘氣的?


          “第一點便是這里?!彼钢陌l髻,“看出什么了沒有?”


          “發髻整齊,樣式復雜,應是費了一番功夫?!崩顦房底屑毲浦?,他在家經常見阿娘梳頭發,這個發髻沒有一個時辰梳不起來。


          衛墨風也看:“首飾做工精細,材料也是上好……小月,你究竟想說什么?”


          “嘿嘿,你們看她發髻正中,少了什么?”


          三個人一齊看他,又一齊搖頭。


          “……”沐桃月無語,“少了頭冠啊,死者的這個發髻明顯就是戴頭冠的發髻?!?/p>


          李樂康恍然大悟:“啊,我想起來了,阿娘梳完頭發之后都會戴頭冠!”


          “這女尸衣著就已如此華貴,想必頭頂的冠子更是奢華?!毙l墨風也連連點頭,“兇手一定把頭冠拿走了?!?/p>


          子書俊忍不住多看了幾眼這個娘里娘氣的小獄醫:“第二點呢?”


          “第二點嘛~”沐桃月從女尸的衣服上擇下一點東西,“風哥……哥們你看,這是什么?”


          衛墨風接過來仔細看看:“粗麻線?”


          “可死者穿的是上好的錦緞,連繡鞋都是緙絲的,不該有粗麻線出現啊?!崩顦房狄矞愡^來。


          “若是麻袋上的呢?”沐桃月比劃著,“裝進麻袋,用車運到這里然后扔掉~”


          子書俊好奇的問他:“為什么是用車?”


          “若是拖拽到此,后背應有拖擦痕跡,若是背到此處,衣服前胸腹部處應有很多褶皺,而這兩點死者身上都沒有,我查看了周圍,也沒有符合兩個人搬運麻袋的腳印,所以應是用車運過來的?!?/p>


          沐桃月幾步爬到河堤上面的大路上,招呼眾人過去看:“這里的邊緣泥土明顯被磕碰過,露出的泥土還很新鮮,女尸身上也有泥,我猜兇手應是駕車到了這里,把女尸扔下,女尸順著斜坡一路滾進草叢……”


          “是平安車?!弊訒∨吭诘厣献屑毧纯拷愤叺能囖H。


          沐桃月用胳膊肘搗搗李樂康:“兄臺,平安車是啥?”


          “裝貨用的車?!?/p>


          “哦~~”


          子書俊抬頭看看天,“天色不早了,你倆先把尸體抬回大理寺去,樂康跟我再去周圍打聽打聽,看有沒有別的線索?!彼聪蜚逄以?,“麻煩這位……小兄弟,幫忙跟寺卿大人說一聲,晚飯不必等我?!?/p>


          “好!兄臺就此別過!”沐桃月瀟灑的轉身抬女尸去了,衛墨風嘆口氣默默跟上,看著兩個人的背影,李樂康捂著嘴碰碰身邊的人:“這位小兄弟有點意思啊?!?/p>


          子書俊也贊同:“是挺有意思,就是娘里娘氣的,難道是宦官?”


          “……!”李樂康后退兩步上下打量著他,搖頭嘆氣,“嘖嘖嘖,這么俊俏的小王爺,怕不是個傻子?”


          “我如何傻了?”


          “……算了,反正那小兄弟到了尚寺卿那里,估計連過場都不用走,直接退回原籍?!?/p>


          “為何?”


          “哎呦你別問了,我不想跟傻子聊天?!?/p>


          ——————————


          傍晚,尚宅。


          吃過晚飯,李靨靠在自己夫君肩膀上看書閑聊:“房子我租好了,明天收拾完就可以搬過去,可是為什么非要給錦鶴找個丫鬟啊,他一個單身男青年,找個小姑娘伺候……不好吧?”


          尚辰伸手捏她臉:“放心,錦鶴有分寸,阿舅也不知從哪里聽來的說東京城男風大盛,千叮嚀萬囑咐一定不要找書童,要找丫鬟?!?/p>


          “最近的確是男風盛行,前幾日跟思悠去的萬竹軒,那里唱曲的跳舞的都是白白凈凈的小郎君,那身段舞姿真是……”見尚辰有些不悅的盯著自己,李靨下意識的住了嘴,跑去書桌翻出一張紙來,“這是給錦鶴準備的使女名單,都是好人家的女娃,讓他自己選一個吧?!?/p>


          尚辰接過來看了看,疑惑的問:“為什么還有小雨?”小雨是李靨的貼身丫鬟。


          “小雨毛遂自薦,她一直都喜歡錦鶴啊,夫君看不出來?”


          “……未曾留意?!?/p>


          “也是,夫君心懷天下,怎能留意這兒女情長呢?!崩铎v開心的蹭蹭他,“若是錦鶴選了小雨,我就開始著手給小雨置辦嫁妝!”


          尚辰覺得子書俊不會喜歡小雨,所以也沒理會自己娘子喜氣洋洋的暢想,他來到書桌前,拿起毛筆蘸了墨略一思索,提筆添上了一個名字。


          “沐桃月,誰呀?”


          “曹悅竹的徒弟,女扮男裝來大理寺當獄醫?!彼牙铎v拉進懷里,“我要遣她回原籍,結果這女子哭天抹淚的不走,后來我查了查,確是身世可憐,但大理寺不要女子,便問她要不要跟著錦鶴做個助手,畢竟她醫術不錯,學識也可?!?/p>


          “那小雨怎么辦?”


          “若錦鶴選了小雨,我明日遣她回原籍便是?!?/p>


          夫妻倆正商量著,子書俊回來了,尚辰把事情一說,子書小王爺滿臉的抗拒:“我獨居即可,不需要人伺候?!?/p>


          “不可,阿舅囑咐務必要有人照顧你?!?/p>


          “書童行嗎?”


          “不可,必須是女子?!?/p>


          子書俊英俊的臉上寫著無奈:“兄長……”


          “你看,這是阿舅給我寫的信?!鄙谐街钢约簳郎虾窈褚晦?,“選一個,大家都清凈?!?/p>


          看著那一大摞的信箋,子書俊也有些不好意思,自己脾氣倔不理會,爹媽就一直打擾表兄表嫂,的確有些過分了,想到這里他點點頭:“兄長看著選一個吧,小弟都可以?!?/p>


          “我幫表叔念我幫表叔念!”尚辰和李靨的小女兒,尚云起的雙胞胎妹妹尚云舒高興的跑過來,趴到李靨的膝頭,費力的認著字:“字畫店任老板之女~任英娘,林書生之女~林麗,還有小雨姐姐,還有這個是什么劉家之……咦,這兩個字從來沒見過?!彼龁柵赃叺男∨侄丈性破?,“哥哥,這個詞念什么?”


          尚云起看了一眼,小胖手在紙上點一點,很顯擺的樣子:“遺孀,就是寡婦的意思?!?/p>


          尚云舒高興的喊:“劉家之遺孀!”


          “還有寡婦?”


          “又不是選王妃?!鄙谐揭槐菊?,“符合條件都可,不喜歡可以不選?!?/p>


          子書俊也一本正經:“那便要這個遺孀吧?!?/p>


          “表叔喜歡寡婦?”尚云起挺高興,他的表叔果然與眾不同。


          “嗯,我挺喜歡寡婦的?!迸c眾不同的子書俊點點頭,“就這個吧?!?/p>


          “可,明日讓她直接去找你?!鄙谐綋]揮手,總算是完成了舅父囑托的任務,“去休息吧!”


          李靨撓撓頭,總覺得夫君理解錯了舅父的意思,不過她現在沒工夫想這些,伸手抓住了正要跑去玩的尚云起:“站??!什么遺孀寡婦的,誰教你的?”


          “唐唐阿舅教的,鰥夫的鰥我也識得的?!?/p>


          “這個沒正形的唐君莫……”


          李靨還想再說什么,被尚辰摟進懷里往臥房走:“早晚要識得的,比起云起識字,我更想聽靨兒講講萬竹軒是怎么一回事……”


          臥房門關上,剩院子里一大兩小面面相覷,子書俊聳聳肩:“來吧,到表叔房里玩手指傀儡去?!?/p>





        3. 女尸疑云(二) 第二日。




        子書……


          第二日。


          子書俊一早趕著出門,昨天見到女尸的時候,幾個賣朝食的目擊者都已經收攤回家了,其余的人問來問去也沒個頭緒,所以他決定今天趕早,先去早市問問昨日清晨女尸到底是如何被發現的。


          剛一出門,就碰見了昨天那個娘娘腔的小郎君,小郎君見了他很開心,幾步小跑來到近前:“寺正大人!”


          “沐桃月?”他依稀記得是這個名字。


          “我是沐桃月,咱們昨天剛見過的!”見他認出了自己,沐桃月高興的笑起來,“您要去哪里忙?帶著我吧?!?/p>


          子書俊奇怪道:“你不是獄醫嗎?不去大理寺當差,跟著我作甚?”


          “唉,別提了,大理寺不要我……”沐桃月耷拉著腦袋嘆口氣,“我好說歹說,總算是沒被打回原籍,但是大理寺呆不成了,給派了新的活計,我這一大早來報到卻沒找到人?!?/p>


          “許是太早了,你可再等等?!?/p>


          “沒關系的,我這活是個晚上干的活,既然主人家早上不在,晚上再來便是?!?/p>


          子書俊點點頭,抬腿就走,沐桃月提著包袱跟著他:“您去哪兒?帶著我唄!”


          “去宣華門外的早市吃早飯?!?/p>


          “我也去我也去!您是不是要去打聽昨天那具女尸的事兒???記得報案的茶博士說,賣蟠桃飯的趙五哥看見了,咱們去問問?”


          “在下喜歡一個人做事?!?/p>


          “拜托了……我這會兒無處可去,您就帶著我吧,大不了,中午我請您吃飯,又或者我給您無償把脈?這東京城這么大,處處繁華,要是不跟著您,我怕迷路,萬一走到了不該走的地方……”沐桃月開啟了碎碎念模式。


          “跟著也可,有個條件?!弊訒∫魂囶^疼。


          “您說!”


          “少說話?!?/p>


          “好,我現在就閉嘴!”沐桃月雙手食指交叉在嘴巴上打了個叉號,紅潤的小嘴微微嘟起,襯的雙手愈發柔嫩白皙,水汪汪的大眼睛調皮的眨了眨,“禁聲?!?/p>


          子書俊暗想,怪不得如今小白臉吃香,這娘娘腔的小郎君還真是怪好看的啊。


          ——————————


          宣華門外的早市這會兒正是熱鬧的時候,兩個人找到了賣蟠桃飯的趙五哥,沐桃月大方的買了兩碗蟠桃飯,說是邊吃邊聊。


          子書俊不喜歡吃甜的,只吃了兩口便輕輕放下了調羹,剛想張嘴問問攤主昨天女尸的事情,就見身邊的沐桃月滿嘴飯粒表情浮夸的豎起大拇指。


          “趙五哥這蟠桃飯真乃東京城一絕??!俗語說,桃養人,食桃可補中益氣、養陰生津,還可令人好顏色,這蟠桃飯桃汁豐沛,嬌紅溫軟,芳香甘甜,甚美,甚美!”


          “小兄弟好見識!”趙五哥被他夸得眉開眼笑,“我這蟠桃飯不敢說東京城第一吧,但也絕對不差,這十里八鄉街里街坊的,都愛吃這一口!”


          “那肯定啊,從來沒吃過那么好吃的蟠桃飯!”沐桃月閉眼吹,“有詩云:玉皇種下蟠桃園,枝繁葉茂遮云天,難得眾神勤勞作,碩大蟠桃紅又鮮!”


          趙五哥樂的合不攏嘴:“哈哈,好詩,好詩!我改天去找人寫了,掛在我這攤子上!”


          “不用找人,他就能寫?!便逄以轮钢刚康煽诖艨粗约旱淖訒?,“他的字可好看啦!兄臺,您給老板寫一幅唄?!?/p>


          子書俊眉頭一皺就要拒絕,卻被這俊俏的小郎君按住了肩膀,軟軟的小手柔若無骨,激起了他一身的雞皮疙瘩。


          “您看這個攤位正對著女尸的位置,若是發生了什么事,老板肯定全看到了?!便逄以赂皆谒呡p聲說道。


          “而且您昨天寫尸格的時候我看見了,蒼勁有力,矯若驚龍,端的是一手好字?!?/p>


          他身上帶著淡淡的藥香,呼吸間有蟠桃的香甜味道,子書小王爺只覺得心跳有些亂,不動聲色的往旁邊挪了挪:“你那是什么詩?”


          “打油詩啊,文采如何?”


          “……倒是通俗易懂?!?/p>


          “五哥啊,找您打聽個事兒唄?!睆膭e家借來了紙筆,沐桃月一邊看子書俊寫字,一邊自來熟的跟趙五哥聊天。


          “小兄弟盡管問,能知道的我就都告訴你!”


          “昨天這下面河堤上有具女尸……您瞧見沒有?”


          “那個啊,瞧見了?!壁w五哥點點頭,“我一早來的時候就在那兒,還以為誰家娘子喝醉睡著了,來吃飯的劉大娘特意下去看了看呢?!?/p>


          “看了看?之后呢?”沐桃月問,“劉大娘沒嚇壞吧?”


          趙五哥又賣出了幾份蟠桃飯,拿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壓低聲音說:“說起來也奇怪,劉大娘下去看了之后跟我說,那小娘子沒事兒,睡得正香呢,我也就沒在意,后來聽濤茶館的茶博士來吊嗓子,唱了沒兩句就慌慌張張的爬上來報了案,說下面是個死人?!?/p>


          “茶博士天天來吊嗓子嗎?”


          “嗯,只要不下雨,幾乎天天來?!?/p>


          “那位劉大娘住在哪里?”子書俊把寫好的打油詩掛在攤位前,問道。


          “就在前面那個小巷子?!壁w五哥指了指前面,“怪了,劉大娘天天來吃我的蟠桃飯,怎的今日沒來呢?”


          旁邊吃飯的一個中年男人聽著他們聊天,突然插嘴:“你還不知道吧,劉大娘家里出事了?!?/p>


          “出事了?何事?”


          “哎呀,這不好說?!敝心昴腥诉七谱?,“只能說他們家倒霉,你們自己去看看吧……”


          子書俊跟沐桃月對視一眼,決定去劉大娘家里瞧瞧,他們來到趙五哥說的小巷口,剛往里走了幾步就聽見巷子里一戶人家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的哭叫:“娘??!你怎么就死了呢!”


          兩人趕緊過去,看見不遠處一個小院門口里三層外三層圍了許多人,人群里有人搖頭嘆息:“這老于家怎么回事兒啊,昨天死一個,今天又死一個?!?/p>


          “死人了?”沐桃月湊到人群里問一位看熱鬧的老婦人,“大娘,這家誰死了?”


          “還能有誰?于大郎的娘于劉氏??!想想也是,這事兒誰攤上誰都想不開!”


          “于劉氏……劉大娘嗎?”


          見老婦點頭,子書俊掏出腰牌:“大理寺辦案,閑雜人等讓開!”





        4. 女尸疑云(三) 見來了官差,大家自動……


          見來了官差,大家自動讓出了一條路,子書俊帶著沐桃月邁步走進院子,只見北邊小屋的門大開著,正沖門的房梁上吊著一位老婦人,臉色青紫,舌尖露出,眼睛半閉著,毫無生機的前后微微擺動,看起來已經死了多時了。


          “讓開,先把死者放下來再哭!”子書俊把尸體下面放聲大哭的一位少婦拉開,雙臂抱住死者的腿向上托,示意沐桃月幫忙把房梁上的繩索解下來。


          沐桃月拉過來桌子,搬一個凳子摞在上面,動作麻利的解開了繩索扣,又跳到地上檢查尸體:“死者頸間索痕長八寸一,上交于左右耳后,眼合唇開,舌抵其齒,索痕呈深紫色,應為自縊而亡?!?/p>


          “自縊?”子書俊看他,“你可驗清楚了?!?/p>


          “驗清楚了,確是自縊?!便逄以轮钢阜苛?,“房梁上只有一道索痕,死者頸間也只有一道索痕,索痕一致,不是他殺,而且……”


          “如何?”


          “而且死者之前應是極悲痛,哭了很久?!彼^死者的衣袖給子書俊看,上面有幾處不規則的硬痂,“你看,這是涕淚的痕跡,都結塊了,肯定哭了很長時間?!?/p>


          子書俊仔細看了看,的確是鼻涕眼淚的痕跡,于是他站起來問剛才痛哭不止的少婦:“你與死者是何關系?”


          少婦擦擦眼淚,道了個萬福:“回官爺,民婦娘家姓袁,名喚七娘,死的是……是我的婆婆于劉氏?!?/p>


          “可知你婆母為何自縊?”


          “民婦猜想,大約,大約是心中有愧……”


          “有愧?”


          子書俊正要仔細問問劉大娘是因為什么事情有愧,突然聽到院子里一聲巨響,他回頭看,只見院子當中站了一位青年男子,中等身材,一臉憔悴,地上躺著一個方匣子,掉落時揚起的塵土還未落下,那聲巨響應該也是這個匣子落地時發出來的,是什么?


          “棺材?!便逄以聹惖剿呡p聲說,“像是給小孩子用的?!?/p>


          “娘?娘——!”青年男子看清了地上躺著的人,哭叫著沖過來撲到劉大娘身上,“娘!你為何如此想不開??!”


          沐桃月被男子推了一把,一下撞在子書俊身上,鼻梁磕到了他的前胸,疼的眼泛淚光。


          “抱歉?!弊訒〕錆M歉意的掏出帕子,示意他擦擦眼淚,“男兒有淚不輕彈,快些擦掉?!?/p>


          接過帕子擦了擦眼淚,沐桃月揉著鼻子問袁七娘:“我見墻角有個嬰兒床,你家孩子呢?”


          “孩子……孩子?”袁七娘呆住了,嘴唇哆嗦了兩下,突然哇的一聲哭出來,指著劉大娘的尸體厲聲道:“死了也好,她本來就該給我家小麥穗陪葬的!”


          話語剛落,正跪在地上哭的男子突然暴起,抬手給了她一耳光:“你看清楚了,這是我親娘!”


          袁七娘被一巴掌打倒在地,半邊臉瞬間腫起老高,她不甘示弱的爬起來,摸起凳子就砸了過去:“小麥穗也是你親女兒??!死的那么慘,都是你親娘害的,她活該!她罪有應得!”


          “你這個毒婦,居然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被砸了一下的男子暴跳如雷,一把揮開凳子,朝袁七娘撲過去。


          小小的屋子里頓時亂作一團,子書俊擋在袁七娘前面攔下了男子的拳頭:“不許打架!東京城內禁止斗毆!”


          “我打我自己婆娘,關你甚事!”


          袁七娘披頭散發的越過子書俊扯住男子衣服:“你有本事打死我,反正小麥穗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我這就打死你!”


          男子瘋了一樣又打又踢,嘴里也不干不凈的罵著,一直到脖頸抵上了什么東西,冰冷的觸感讓他一下清醒過來。


          “東京城內禁止斗毆?!弊訒殑Τ銮?,抵上了男子的咽喉處,“老實些!”


          “官爺,官爺!您別生氣,別……別殺他!”袁七娘嚇得癱坐在地,抱著子書俊的腿,生怕這位小官爺一生氣殺了自己的夫君。


          沐桃月剛才被飛過來的凳子砸中了頭,砸的他眼前直冒金星,這會兒剛剛緩過勁來,就看見了眼前這一幕。


          “別沖動!”他趕緊跑過來,輕輕把劍從男子脖子上移開,“寺正大人別沖動,有話好好說?!?/p>


          “誰惹寺正大人發脾氣了?”一陣爽朗的聲音傳來,沐桃月循聲望去,只見幾個穿紅色官服的人從門口走進來,為首的官差三十上下的模樣,高大威猛,步履矯健,一看就是練家子。


          子書俊臉色不太好看,還是客氣的點點頭:“林捕頭?!?/p>


          “正帶著兄弟們巡街呢,就看見這里圍了一大群人?!眮淼氖情_封府的捕頭林松,他邁步進了屋子,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女尸,下意識的后退一步:“這是……劉大娘?”


          “林捕頭認得?”


          “也不算認得,只是每日都在這條街上巡視,見過幾面?!绷炙捎肿屑毧纯?,示意差人找塊布先把死者蓋上,“如何就……?”


          “自縊?!?/p>


          林松驚訝一聲:“自縊?”又看向袁七娘跟她夫君,壓低聲音問道:“可是因為昨日傍晚之事?”


          見夫妻二人緩緩點頭,沐桃月忍不住問:“昨日傍晚發生何事?”


          “閣下是……?”林松看看眼前這個好看的小郎君,這臉蛋粉嫩的,小鼻子小嘴,大眼睛忽閃忽閃如一汪清泉……是個女子。


          見他盯著自己,沐桃月不好意思的笑笑,俏生生的惹人愛:“我是跟著寺正大人的?!?/p>


          子書俊點點頭肯定了他的說法,眾人恍然,原來是小王爺的相好。


          一提起昨日傍晚,袁七娘又低低的哭起來,林松嘆口氣,讓人驅散了門口看熱鬧的人群,關上了院門,沖子書俊一抱拳:“不知寺正大人何故來此?”


          “本是想找劉大娘做些問詢?!弊訒「篌w講了講事情經過,林捕頭聽的眉頭緊鎖:“河堤女尸?”


          “是,如無意外,劉大娘應是第一目擊人,所以想找她了解一下?!?/p>


          “可眼下這般,寺正還是……”林松搖搖頭,表示愛莫能助。


          “剛剛聽林捕頭說昨日傍晚,可是有事發生?可與劉大娘之死有關?”子書俊聽他們說話聽的云山霧罩,“小麥穗又是誰?”


          “小麥穗是我女兒,剛滿周歲?!币恢弊厣系皖^不語的青年男子開口了,“我叫于大田,這是我娘子袁七娘,我爹死的早,是娘辛辛苦苦把我拉扯大,看我娶了媳婦,生了孩子,我們還養了一條狗,叫黑子?!?/p>


          沐桃月碰碰子書俊,悄悄指指院子角落,果然有個狗窩。


          “小麥穗很乖,我娘照顧的也細心,黑子也是條好狗,怎么就……怎么就……!”于大田揪著頭發,痛苦的說不出話來。


          見他這樣,林松把子書俊跟沐桃月叫到一邊輕聲講述了事情經過。


          原來小麥穗出生之后,袁七娘因為沒奶,與劉大娘婆媳間起了不少摩擦,后來劉大娘干脆趕了袁七娘去布坊織布,賺錢貼補家用,這樣于大田夫婦倆都是早起上工,晚時才歸,小麥穗就交給劉大娘照看。


          “要說劉大娘照看孩子還算用心,有幾次看見她抱著小麥穗在外面曬太陽,那孩子見人就笑,喜慶可愛?!绷炙烧f道,“不過人都有個愛好,這劉大娘平日里就愛賭個小錢,每日午后趁著小麥穗睡著了出去小賭兩把,來回至多不過一個時辰?!?/p>


          “昨日可能賭的有點上癮,劉大娘傍晚才回來,一進門就看見他們家的大黑狗在院子里啃著什么東西,血糊糊的,是生肉?!?/p>


          林松說到這里頓了頓,抿了抿嘴艱難的開口:“再去房間一看,孩子沒了……”


          “你的意思是說孩子被……?”沐桃月驚恐的捂住嘴。


          “后來于大田夫婦也回來了,一家人哭天搶地的,狗當場就被打死了,這不今早劉大娘也尋了短見,真是造孽??!”


          “林捕頭平日見過那條狗嗎?”子書俊想了想,問道。


          “見過,叫聲大了些,不過脾氣溫順,不是惡犬?!绷炙勺屑毣叵胫?,“許是受了什么刺激吧?”


          “狗的尸體呢?”子書俊問于大田。


          “扔了,還留著作甚?”


          “扔到哪里了?”


          “徐二哥幫忙扔的?!?/p>


          “這狗平日里喂的可飽?”


          “每日都喂,怎的不飽?”袁七娘咬牙切齒,“畜生便是畜生,我只恨昨日沒有親手將它碎尸萬段!”


          “既然林捕頭來了,那就一切勞煩開封府?!弊訒」肮笆?,“在下還有職責在身,先告辭了?!?/p>


          “寺正大人放心,林某會妥善處理好的?!绷炙砂褍蓚€人送到門口,“代我問尚寺卿好?!?/p>


          從于家出來,沐桃月看看天:“還不到巳時,寺正大人要接著去查女尸的線索嗎?”


          “不,女尸先放一放,樂康也會去查的,我覺得于家這件事有蹊蹺?!弊訒∠肓讼?,“家養的狗一般是不會咬人的,何況吃人,除非餓極?!?/p>


          “可袁七娘不是說了天天都喂?!?/p>


          “所以說其中一定有原因,先找到狗尸體,一驗便知?!?/p>





        5. 女尸疑云(四) 小巷子總共十幾戶人家……


          小巷子總共十幾戶人家,兩個人很快就找到了昨日幫忙處理狗尸體的徐二哥,徐二哥正在家睡覺,見是大理寺的人來問話,有些意外,卻還是客客氣氣的請兩人進了屋。


          “此次只是有些事情詢問,不必緊張?!弊訒∨皖亹偵?,“昨日于家被打死的那條狗,可是你幫忙處理了?”


          “對,是我帶走了,袁家娘子當時哭的暈過去,于大田又要照顧親娘,小麥穗的尸體還等著處理?!毙於鐡u頭嘆息,“可憐見的,被吃的殘缺不全……”


          “狗尸體扔去何處了?”


          徐二哥擺擺手:“本來是要扔的,我在不遠處的果園幫人看園子,是個夜里的活,想著上工時候順手就把這狗埋在地里算了,結果被一起看園子的楊老漢看見,他說想要狗皮,讓我別埋,我就把狗留在園子里了?!?/p>


          “楊老漢?”


          “對,楊老漢,我們看園子有三個人,一人值四個時辰,我值子時到卯時,楊老漢接我的值,是從辰時到未時?!?/p>


          “楊老漢家住何處?”


          徐二哥指了指,“楊老漢跟于家是鄰居,吶,就是緊挨著于家,門口有個石墩子那個,不過這會兒他不在家,看園子呢?!?/p>


          于是兩個人又來到徐二哥說的果園,子書俊抬手要敲門,被沐桃月攔住了。


          “等等?!彼且眙鈩?,挺翹的小鼻子一張一張的,“什么味道?”


          子書俊看的有趣,也跟著聞了聞:“肉味兒?”


          “狗肉味兒!園子里有人燉狗肉呢!”沐桃月按下了他要敲門的手,指指院子四周高高的圍墻,“咱們爬墻進去看看去?”


          園子里大部分是杏樹,這個時節杏花開的正盛,一團團一簇簇,從樹枝開到樹梢,白里透著粉,就像染了胭脂的云朵。


          子書俊輕松的翻過圍墻賞了會兒花,又翻了出去,看著正在努力對著圍墻蹦高的沐桃月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喲,寺正大人出來啦?您剛才身手太快,我沒來得及叫您?!便逄以虏敛梁?,“這圍墻太高,幫幫忙,讓我踩一下您的……啊~!”


          他只覺得一陣風在耳邊掠過,轉瞬間就被拎過了圍墻。


          “您應該先知會我一下的?!便逄以屡呐牟铧c嚇出來的小心臟,有些不滿。


          子書俊沒說話,低頭看自己的手,這小郎君的腰太軟了些,剛才一把抓上去的感覺有些微妙。


          兩人小心翼翼的貓著腰循著肉香向前走,果然看見在靠近大門口的一塊空地上有一個簡易的灶臺,灶臺上的小鍋正咕嘟咕嘟煮著什么,一個五六十歲的老頭拿一把扇子扇著風,時不時添點柴,又掀開鍋蓋攪動幾下。


          地上有些血跡,還有一張黑色的皮毛,子書俊看了一會兒,確定那是一張狗皮,于是對沐桃月做了個手勢,兩人悄悄退回到圍墻下。


          翻出去的時候子書俊無論如何也不肯再帶他,只讓他踩著自己的肩膀爬過去,沐桃月笨手笨腳的翻了半天終于落地。


          “是狗肉,我不會聞錯的!”他拍拍身上的土,說的篤定。


          子書俊皺眉:“你吃狗肉?”


          “不吃,不過我家旁邊有個狗肉館子,就是這個香氣?!便逄以抡f,“犬肉味咸溫,無毒,安五臟,補絕傷,益陽道,補血脈,厚腸胃,實下焦,填精髓,可食?!?/p>


          “扔在一旁的皮毛我看了,確是一張黑狗皮?!?/p>


          “燉狗肉的就是楊老漢吧?手藝真不錯?!便逄以略野稍野勺?,有些餓了。


          “楊老漢與于家一墻之隔,昨日傍晚也在家,必定知曉于家發生了何事?!弊訒∶碱^緊鎖,有些想不通,“我開始只認為是狗被下了藥,突然發狂食人,如此看,卻又不盡然?!?/p>


          “寺正大人此話何意?”


          “若是一條狗吃了你認識的人,你還會去吃這條狗的肉嗎?”


          “不會,多嚇人哪!”沐桃月搖搖頭,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是……?”


          “會驗尸嗎?”


          “雖說不如墨風哥哥厲害,但是普通的驗尸還是會的?!?/p>


          “那便夠用了,徐二哥說孩子被吃的殘缺不全,不知是如何殘缺不全……”子書俊抓住他手腕飛快的跑起來,“我們回去找林松,看看小麥穗的尸??!”


          ——————————————


          兩個人一口氣跑回于家,于大田剛剛殮好了尸體,小院子搭起了簡易的靈棚,堂屋里放著一大一小兩口棺材。


          林松帶著差人正要離開,被子書俊拉到一邊不知說了些什么,他撓撓頭,叫過一個差人耳語了幾句,差人領命又進了小院,不一會兒帶著于氏夫婦離開了。


          “我讓差人帶他們去開封府填寫銷戶籍的表單了,只一個時辰,你們動作快些?!绷炙烧f。


          “足矣?!弊訒”?,“多謝林捕頭?!?/p>


          “不必客氣?!绷炙捎行┎缓靡馑?,“還望寺正大人在尚寺卿面前多提起在下,以便早日……”


          “好說?!彼砸稽c頭,拉著沐桃月進了于家院子。


          “林捕頭剛才說的什么意思呀?”沐桃月小心翼翼的掀開小棺材上的蓋棺布,“他好像對您很客氣呢?!?/p>


          子書俊想了想:“林捕頭是前些時日從河南府調過來的,要履大理寺丞一職,寺卿大人說他初來乍到,遣他先去開封府呆些時日,熟悉一下東京城的環境之后再回大理寺?!?/p>


          “哦~懂了懂了,林捕頭想回大理寺當差去?!?/p>


          “應是如此?!弊訒⊥鯛敳惶@些人情世故,在他眼里大理寺丞跟開封府捕頭沒什么區別,都是一樣辦案子。


          “開棺了?”他抓住棺蓋微微用力。


          “等一下!”沐桃月雙手合十念念有詞,“小麥穗乖妮妮,我開棺驗尸是為了幫你查清害你之人,莫怪莫怪……”


          “開了?”


          “可以了,寺正大人開棺吧?!?/p>


          棺蓋被徐徐打開,里面的小小尸骸露了出來,只見一件小壽衣里裹著一團血肉模糊的肢體,肢體殘缺不全,全身上下一塊皮也沒有,血淋淋的蜷縮著,腦袋幾乎沒有了。


          沐桃月差點哭出來,他是第一次見死狀如此慘烈的尸體,閉上眼睛穩了穩心神,他從身后的包袱里拿出手套戴上,撥開壽衣仔細看了看尸體,驚訝的“咦”了一聲。


          “如何?”


          “這個……這不是人?!?/p>


          子書俊被她的話驚得瞪大眼睛:“不是人?”


          “雖然頭部只剩了一點下頜骨,可這么寬闊粗壯的下頜明顯不是小兒,還有這里?!便逄以绿鹗w的上肢,“肩膀處也跟人差別甚大,雖然手腳被吃掉了,但我猜這是……猴子?”


          “猴子?”


          “嗯,像人又不是人,猴子的可能性最大?!?/p>


          “猴子嗎?怪不得……”子書俊沉吟了一下,“收拾好這里,跟我去趟潘樓南街?!?/p>


          東京城內的潘樓南街,又被稱為鷹鶻一條街,專門販賣各種珍稀飛禽走獸,子書俊打聽了幾句,就找到了街上唯一一家賣猴子的店鋪。


          “大官人是要買猴子?”店主是個笑容滿面的老頭,見子書俊衣著富貴,笑得更加真誠,“大猴、小猴、獼猴、猿猴,您看看想要什么?要是沒有稱心的,您說個樣子,老朽叫人去山里逮?!?/p>


          子書俊看了一圈:“我要剝了皮的死猴?!?/p>


          店主臉色變了幾變:“大官人說笑了,我這都是活猴子,旁人買了都是在家養著或者雜耍賣藝,哪有您說的那個?!?/p>


          “當真沒有?”


          “真的沒有!”


          “我打聽過了,東京城只你一家賣猴子的?!弊訒∧贸鲅平o他看了看,“店家可要想清楚,如今這猴子尸體惹了命案,若追究起來,你必是脫不了干系?!?/p>


          “猴子尸體怎、怎會惹命案呢?”店主有點慌。


          “宣華門外惠民河畔小巷子住的楊老漢,你可認識?”


          “認……認識?!?/p>


          “相熟?”


          “不熟,不熟!”


          “最近與他可有交易?”


          “這……”店主跌坐在店里的椅子上,“昨日有只小猴生病死了,我正想處理掉的時候正巧楊老漢來找我下棋,他見了便說要,怎的……怎的還出人命了?”


          “他可說過要拿去何為?”子書俊問。


          “沒說過,我也沒多問,左右是一只死猴子,沒甚用處,不如順手做個人情?!?/p>


          沐桃月突然問:“老伯您收錢了嗎?”


          “沒收沒收,他要我便讓他拿走了,沒收錢!”


          “下次警醒些,莫要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了?!甭牭曛髡f沒收錢,子書俊的臉色緩和了一些,“這幾天還會有官差來找你問話,據實回答便是,不可隱瞞?!?/p>


          “是,官爺放心,老朽一定據實回答!”店主戰戰兢兢的問,“那官爺說的命案是……?”


          “楊老漢拿死猴子嚇人,把人嚇死了?!?/p>


          “嚇死了?!”店主臉色一下變得慘白,在椅子上試了幾試都沒站起來,嘴唇哆嗦了半天,“罪過啊,罪過??!”


          見他這樣,沐桃月趕緊從繡囊里拿出一個小瓶,倒出了幾粒藥給他吃下去,有些責怪的看了子書俊一眼:“老人家年紀大受不得刺激,寺正大人不要說得如此直白?!?/p>


          子書俊抿抿嘴:“抱歉,是我欠考慮?!?/p>


          “嗯,這會兒無礙了?!便逄以碌箒硪槐吹曛骱认氯?,又給他把了把脈,“老伯可是平日里四肢時有麻木,坐久了站立起來會短暫眩暈,過一會兒便自行恢復了?”


          “是有些,不過一直沒放在心上?!?/p>


          “這病可大可小,平日里要注意保暖,尤其是心口部位,冷熱交替時尤為小心,覺得不舒服了就叫人,萬不可一個人忍著?!彼研∷幤糠诺降曛魇掷?,“這是我自己制的安宮丸,每次四粒,可緩解?!?/p>


          店主接過來千恩萬謝:“多謝,多謝……”他看看沐桃月的臉又看看他的打扮,遲疑了一下,“多謝小郎君!”


          “……沐兄弟?!背隽说赇?,子書俊猶猶豫豫的喊他,“剛才是我毛躁了,沒考慮到店主年事已高?!?/p>


          沐桃月大大咧咧的拍他肩膀:“沒關系啊,有我呢!妙手回春小神醫!”


          “嗯,多虧有你?!庇质侨崛魺o骨的觸感,又是暖暖的藥香靠過來,子書俊心跳快了兩拍,“咱們去抓楊老漢吧!”





        6. 女尸疑云(五) 回去大理寺稟明了事情……


          回去大理寺稟明了事情經過,子書俊領了幾個差人要去杏園捉拿楊老漢,新來的仵作衛墨風正巧路過,一眼就看到了沐桃月腦門上的腫塊。


          “小月,你額頭怎么了?”他關切的湊近了瞧。


          沐桃月樂呵呵的:“被板凳砸了一下?!?/p>


          “被砸還這么開心?”


          “因為我剛剛跟寺正大人查了一起案子,馬上就水落石出了,高興!”


          “被砸了?”聽衛墨風一說,子書俊才看到他發際線位置起了一個腫包,應該是在于家勸架時候被袁七娘扔過去的板凳砸的,因為大部分藏在頭發里,所以剛剛一直沒注意。


          他彎下腰仔細看看,伸手就要摸:“疼嗎?”


          “寺正大人,還是我來處理吧?!毙l墨風擋住了他的手,把沐桃月拉的離自己近了些,“我幫他上藥?!?/p>


          沐桃月有些著急:“寺正大人您別走啊,我還想去抓楊老漢呢!”


          “不走,等你?!弊訒↑c點頭,帶著一群差人站在回廊里看他上藥。


          “何故在此聚集?”尚辰帶著蔣文正要去庫房查東西,遠遠就看見這里圍了一群人。


          眾人連忙見禮:“尚寺卿,蔣寺丞?!?/p>


          尚辰微微頷首,看看傻站著的子書?。骸板\鶴不是要去捉拿嫌犯嗎?為何在此?”


          “回寺卿,這位沐兄弟受了點傷,我待她上完藥之后一起去?!?/p>


          子書俊背著手站的筆直,乖巧的像個等待好朋友一起去玩的孩童。


          “沐兄弟?”尚辰又看看被衛墨風按在廊柱上上藥的沐桃月,有些無奈的扶了扶額,所有人都看出來這是個女子,只有他的傻表弟一臉認真的叫人家兄弟……


          “有何不妥?”子書俊看出來自己表哥表情不太對。


          “無不妥?!鄙兴虑溆沂治杖诺阶爝呡p咳一聲,掩飾了自己的笑意,“咳,不要聚在一起擋了旁人通行,若是你的小兄弟上好藥,便快快帶他走吧?!?/p>


          ————————————


          大理寺的官差闖進杏園的時候,楊老漢正吃飽喝足,躺在杏樹下閉目養神,對于突然闖進來的官差態度蠻橫:“干什么的?這是私家園子,官府也不能亂闖!”


          子書俊站立正中:“我們來此不是為了園子,而是為了抓你?!?/p>


          “抓我?我犯了何事?”


          “狗肉好吃嗎?”


          “……”


          “這看園子真是個不錯的差事?!币娝换卮?,子書俊拿起小桌上的酒壺聞了聞,“清風樓的玉髓酒,配上燉到酥爛的狗肉,在這杏花樹下賞花喝酒吃肉,人生樂事?!?/p>


          楊老漢眼珠轉來轉去,有些蠻橫的問道:“怎的?吃狗肉犯法???”


          “不犯法,就是隨意感慨幾句?!彼丫茐胤呕厝?,“猴腦好吃嗎?”


          “啥……啥猴腦?老漢不知道你在說啥!”


          “你隔壁的劉大娘今早上吊死了,你可知道?”


          此話一出如晴天霹靂一般,楊老漢瞬間面無血色,身體晃了幾晃蹲在了地上:“誰?誰死了?”


          “住在你隔壁的劉大娘,于大田的娘親,小麥穗的祖母?!弊訒《紫?,眼神銳利的盯著他,“因為她的孫女小麥穗被狗吃了,她心中悲痛哭了一夜,最終還是良心難安,趁大家都還在睡覺的時候,用一根麻繩吊死了自己?!?/p>


          “那……那關我甚事?不關我事!”


          “你可想好了,真的不關你事?”


          “我……我……”


          “楊老漢,你用猴尸代替小兒,做出惡犬啃食幼兒的假象,讓于家誤以為女兒已死,導致他們一夜之間婆媳反目,夫妻失和,最終劉氏自縊身亡,于氏夫婦大打出手,這樁樁件件皆由你而起,說!你把于家女童藏哪兒了?”


          “我……我聽不懂你在說啥!”


          見他還是不開口,子書俊沉聲道:“楊老漢,此時再給你最后一次機會,若是不說,待我搜查出來,罪名可就不同了!”


          “……在河里的花船上,粉色金絲合歡花蓋的那艘,上面是我的相好,叫歡娘?!睏罾蠞h低聲說,“我就是討厭那條黑狗,日日叫的人心煩,跟劉氏說了多少次了,她就是不管,還讓狗咬我?!?/p>


          “所以你便生了如此歹毒心思?”


          “那我要如何?這兩年來我好話歹話說盡,劉氏就是不管,還有他兒子于大田,一家人拿那條黑狗當個寶,我跟他們說過千百遍,我討厭狗,我害怕狗!”楊老漢青筋崩出,面目猙獰。


          “即便是憎惡黑狗,也不該施此毒計!”子書俊聲色俱厲,“那于家如今家破人亡,你可知罪!”


          “就算有罪,于家也該擔一半!”


          “罪當幾何,官府自有定奪?!弊訒]揮手,“把他帶走!”


          差人們上前給他戴上了長枷,楊老漢最后看了看園子里的杏花沒說話,他幼時被惡犬追咬過,自此之后一直怕狗,偏偏隔壁于家的大黑狗又兇又壯,每日里見了他就汪汪叫,黑狗養了兩年,他就找了于家兩年,于家一家都不是好相處的,尤其是那個劉氏,一說讓她把黑狗拴起來她就吐沫星子亂飛的罵他,說他有毛病,說他做了虧心事了才會怕狗。


          那日他又是早上上工時候被黑狗堵在門口不敢出門,誤了時辰,被東家扣了工錢,從園子回來的時候他照例想去找劉氏說說,卻隔著院門聽見劉氏在跟小麥穗說話。


          “我的小麥穗呀,你不要總是扯黑子的毛,若是不小心被它咬傷了撓傷了,少不得你娘回來要打死它!”


          他收回了敲門的手,轉身去了潘樓南街那家賣猴子的店……


          接下來的時間,差人分成了兩組,一組按照楊老漢指的位置,在園子里挖出了猴子皮以及大半個被吃掉腦子的猴頭,另一組則趕去惠民河找到了花船,救出了小麥穗。


          面對著死而復生的小麥穗,再看看躺在棺材里已經涼透的劉大娘,于氏夫婦心情一時復雜難當,得知是楊老漢設計了一切之后,于大田恨得抄起鋤頭就要出門找他拼命。


          “如何定罪該由官府定奪?!弊訒r住了他,“懲治壞人是官府之事,你要做的是好好發送你娘?!?/p>


          “人心難測,誰能想到只是鄰里間司空見慣的小矛盾,居然越積越深,終成禍患?!弊叱鲇诩以洪T,已是將近傍晚,沐桃月有些不舍的拉拉他的衣角,“寺正大人,我要走了?!?/p>


          “去哪兒?”


          “去我的主人家呀,天色將晚,想必他該回家了?!?/p>


          “你說晚上的活計,是個什么活計?”


          “就是做……做個小廝,做做晚飯鋪鋪床什么的?!?/p>


          “白天呢?”


          “白天應該無事吧?”沐桃月想了想,尚寺卿只說了給他親戚做晚飯跟鋪床,沒說白天干什么。


          “若是……”子書俊撓撓頭想著措辭,他覺得跟這個小郎君一起查案還挺愉快的,“若你只是晚上有差事,白日里可跟著我,我給你工錢?!?/p>


          沐桃月高興的點頭:“那便說好啦!我去問過主人家,明日一早還在今日相遇的地方見!”


          “好,明日見!”


          —————————


          “夫君,錦鶴為何要讓一個寡婦做他的使女呢?”尚辰放衙回來,李靨一邊幫他換下官服一邊閑聊。


          “舅母生完錦鶴之后身體一直不太好,所以錦鶴大部分時間都是由乳母照顧的,而他的乳母田嫲嫲便是個寡婦?!鄙谐接浀镁烁钢v過,表弟最依賴的田嫲嫲懷孕時丈夫被歹人殺害,年紀輕輕就守了寡,舅母婉寧郡主看她可憐,便在她生下孩子之后讓她做了子書俊的奶娘,帶著孩子吃住都在府里,照顧了小王爺二十多年。


          “怪不得,是因為格外有親切感吧?!?/p>


          “親切感……”尚辰想起中午表弟在大理寺回廊上那個傻乎乎的樣子,不禁失笑道,“怕是與他想的有些出入?!?/p>


          “夫君笑什么?”


          “嗯……靨兒親我一下,我便告訴你?!?/p>


          “沒正經?!崩铎v踮起腳在他唇上輕輕親了一下,“你不說我也知道,子書小王爺今日拉著個如花似玉的小郎君滿東京城跑了一天,那個小郎君便是沐桃月吧?”


          尚辰很詫異:“靨兒如何知道的?”


          “吶吶吶,不要小瞧我這個小報主筆??!消息靈通著呢!”李靨得意的點點他胸口,“沐桃月來找過我了,我給了她新宅子的鑰匙,讓她去那里等錦鶴,哦對,順便還給她換了女裝?!?/p>


          尚寺卿看看已經暗下來的天色:“這會兒錦鶴大約該回去了?!?/p>


          ……


          沐桃月拿了鑰匙來到新宅子,果然里里外外都是嶄新的,廚房里冷鍋冷灶,一絲煙火氣也沒有,她摸摸肚子又摸摸錢袋,從角落里翻出一袋子面,給自己搟了點面條。


          從正堂到臥房,一根蠟燭也沒有,油燈里面也沒油,天越來越黑,沐桃月不敢亂翻主人家的東西,只好端著碗跑到院子里借著月光,一邊吃面一邊等。


          一碗面下肚,感覺踏實了不少,她輕輕把空碗擱在臺階上,托著腮看月亮。


          “東京城的月亮跟家里的一樣嘛~~”


          沐桃月,九歲沒了娘,十一歲沒了爹,十二歲嫁給了父母的好友,不到半年便守了寡,滿打滿算到如今,已經正正經經做了九年的寡婦。


          吃住都在婆家,總要知恩圖報。小叔子身體不好,她便自告奮勇去了醫館當學徒,每日抓藥熬藥,一做就是九年,除了醫館和家,哪里都沒去過。


          師父可憐她,眼見著小叔子的病已經大好,就托人尋了大理寺的差事,讓師兄衛墨風帶她出來漲漲見識,只是在性別上撒了謊,被大理寺卿一眼看穿,她好說歹說才沒有被趕回原籍,一下從大理寺獄醫變成了小王爺的使女。


          其實做什么都好,只要不回去,在那個偏僻的小縣城,沒有夫君保護的年輕寡婦,走到哪里都會被人指指點點。


          聽說小王爺脾氣有點怪,所以身邊一個下人也沒有,偌大的院子就住兩個人,他不會欺負自己吧?


          若是能有旁的選擇便好了,她想起白天那個英俊的寺正大人,漂亮的小臉染上來一絲笑意,下一瞬又褪去,一個無依無靠的寡婦,能有什么旁的選擇……


          “這個小王爺不會夜不歸宿吧?”沐桃月呆呆的等了好久,收回思緒緊了緊衣服,看看周圍漆黑的夜色,想著如果小王爺還不回來她便去找剛才的南嘉郡君,這更深露重黑燈瞎火的,有些怕人。


          正想著,院門吱呀一聲開了,借著月光能勉強辨認出門口的身影是一個高大挺拔的男子。


          “小……小王爺?”沐桃月慌忙站起來。


          男子微微頜首:“為何不掌燈?”


          沐桃月心中一動,覺得這聲音有些熟悉:“回小王爺,我……奴婢沒找到蠟燭和燈油?!?/p>


          “無妨?!毙⊥鯛數故菬o所謂的樣子,溜溜噠噠進了耳房,不多時燭光亮起,耳房里傳來嘩嘩的水聲,他的聲音也隨著水聲響起來:“進來,幫我搓背?!?/p>


          沐桃月一下愣住了,小臉蒼白的呆立了半晌,咬咬嘴唇低頭走進去,搖曳的燭火映照下,板凳上的男子背對著她,細腰乍背、膚如白玉,她拿起放在一旁的粗布巾,浸濕了水又擰成麻花的形狀,走到男子背后輕輕搓了起來。


          子書俊今天跑了一天,送走沐桃月之后又回了大理寺,把楊老漢的案子移交給了開封府,雖說是二月天氣,卻跑得一身黏膩。


          他本就是個愛干凈的,一聽新來的使女已經在新宅子等著了,便興沖沖的回來想要她幫忙搓背,這些天住在表哥家,春和跟景明的手實在太重了,搓一次背像脫一層皮,小雨倒是自告奮勇的要給他搓,可他總覺得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這樣不好。


          小胖墩尚云起問他為何要找個寡婦做使女,一來是因為他的確對寡婦有好感,不是男女之間的好感,而是覺得寡婦應是同自己的乳母一樣勤勞善良,又細心溫柔;二來便是寡婦做什么都方便些,洗衣做飯、梳頭搓澡,不似那些沒見過世面的大姑娘,動不動就一驚一乍的大呼小叫。


          剛剛進門時候光線太暗沒看清,只看身形是個纖細苗條的,其實他喜歡壯實一些的,因為王府里的廚娘總是胖乎乎的那個做飯最好吃。


          子書俊東一念頭西一念頭的滿腦子亂想著,突然感到背上有水滴砸下來,一滴、兩滴、三滴……是眼淚。


          “你哭了?”他站起來轉過身。


          身后的女子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低著頭微微顫抖:“奴婢不是有意的!小王爺恕罪!”


          “為何而哭?”


          “奴婢……一時失態?!迸佑挚牧藥讉€頭,“請小王爺責罰!”


          子書俊皺皺眉頭,取過蠟燭靠近她:“可是被人拐賣脅迫?若是如此,我可送你回家?!?/p>


          “不是的!奴婢是自愿伺候……伺候小王爺!”


          “你抬起頭來?!?/p>


          蠟燭發散出柔和昏黃的光,跪在地上的女子慢慢抬起頭,巴掌大的小臉面無血色,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噙滿了淚,雙肩發抖,紅唇微顫。


          子書俊驚得倒吸一口氣:“沐兄弟?!”


          沐桃月看著面前一/絲/不/掛的男子,吸了吸鼻子,終究還是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蠟燭落地,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滾了幾滾,噗呲一聲熄滅了……





        7. 女尸疑云(六) 子書小王爺自出生到現……


          子書小王爺自出生到現在二十二年,從來沒有像眼下這么驚慌失措過。


          白天還稱兄道弟的沐兄弟,突然搖身一變成了伺候自己的使女,這會兒正對著自己□□裸的身體哭的傷心,他勸也不是罵也不是,滿頭黑線的捂住自己的關鍵部位輕聲呵斥:“出去!”


          沐桃月站起來,嗚哇嗚哇的哭著出去了。


          郁悶的小王爺摸著黑草草沖了沖,穿好衣服來到院子,發現她還在哭,他有些不耐煩的嘆口氣,還是走過去跟她一起坐在臺階上:“你是女的?”


          沐桃月哭的打嗝,眼淚流個不停,她兩只手輪番擦著沒完沒了涌出來的眼淚,點點頭:“嗯!”


          “表兄找來的使女,劉家遺孀?”


          “嗯!”


          “別哭了?!弊訒∠肓讼?,還是掏出自己的帕子給她遞了過去,好像白天她也用這個擦過眼淚來著。


          “你是小王爺?”


          “是,家父是瑞王子書鴻永?!?/p>


          “他們叫你寺正大人……”


          “我本就是大理寺正?!弊訒〔幌矚g別人喊他小王爺。


          “小王爺恕罪,奴婢不是有意騙你~”沐桃月有些難過,寺正大人是她來東京城認識的第一個朋友,突然就變成了脾氣古怪欺負自己的小王爺,她用帕子捂住臉,再一次哭起來。


          “莫要哭了?!彼凰薜陌l毛,“哭什么?”


          “能說嗎?”她濕漉漉的大眼睛望著他,既然是寺正大人,說不定可以講講道理。


          “說吧,恕你無罪?!?/p>


          “奴婢害怕……害怕……”


          “怕甚?”


          “那個……那個……”沐桃月臉漲得通紅,手里的帕子絞來絞去,“那個好丑好可怕!”


          子書俊琢磨了半天才回過味來,他低頭看看自己胯間,氣結:“男子都是如此!”


          “奴婢又沒見過?!?/p>


          “你不是寡婦嗎?”


          “寡婦……寡婦怎的就非要見那種東西?”沐桃月有些抓狂,“我不要這份工了,我要回家!”


          “不許!”子書俊劍比嘴快,利劍出鞘攔在她面前,看著面前女子被嚇得淚流滿面的可憐樣,他有些挫敗的微微低頭,“我以后不讓你給我沐浴便是了?!?/p>


          “當真?”


          “君子一言?!?/p>


          “那……小王爺你餓嗎?”見他讓步,沐桃月也不再堅持,“奴婢煮了面,在鍋里?!?/p>


          子書俊找出燈油,把廚房的燈點亮,拿來小碗盛出面嘗了一口。


          “難吃?!彼铝私Y論。


          “奴婢會努力學的?!便逄以螺p聲道歉,她極少在婆家吃飯,醫館又都是師兄和師父做飯,所以她的廚藝僅限于把飯弄熟。


          小王爺翻來翻去,廚房里只有一袋面跟一壇腌好的雪菜,還有一筐雞蛋,他想了想,讓沐桃月去把她煮面的鍋刷干凈,自己開始倒水和面搟面條。


          “明日去街上買些菜跟肉,若是不知去哪里買,可問南嘉郡君?!?/p>


          沐桃月恭恭敬敬的應了一聲,好奇的看他起鍋倒油,煎了幾個雞蛋放在一邊,又從壇子里拿出兩根雪菜,用清水沖洗干凈之后切碎,扔進鍋里爆香,然后加水加鹽,大火燒開之后把搟好的面放進去,待面條快熟的時候又把煎雞蛋加了進去。


          “吃幾個雞蛋?”


          “一……一個就好?!便逄以纶s緊跑出去把正堂八仙桌上的油燈點亮,子書俊端著兩碗面快步進來,一左一右擺在了桌上。


          “坐?!彼纯凑驹谝慌跃兄數乃?,“吃飯?!?/p>


          “還是等小王爺吃飽了之后,奴婢再……”


          “不必自稱奴婢,也不要叫我小王爺?!弊訒“芽曜訑[好,指了指自己對面讓她坐下,“叫我寺正大人也可,叫我錦鶴也可?!?/p>


          “寺正大人?!便逄以鹿怨院傲?,然后小心翼翼的夾起面條嘗了一口,瞬間瞪大了眼睛,“唔,好吃!”


          看著對面女子瞪得圓溜溜的雙眼,子書俊頗有些得意,開始上下打量起她來,換了女裝的沐桃月跟白天很不一樣,雖說依然是那個唇紅齒白的小模樣,可這會兒因為剛剛哭過的原因,眼皮微微透著粉紅,說起話也不似白日里的中氣十足,而是嬌嬌的像個小娃娃,頭發也散了下來,發髻柔順的垂在耳側,柔柔弱弱,我見猶憐。


          “咳!”他輕咳一聲,有些尷尬的扒了兩口面,“吃飽之后去鋪床,我睡東廂,你睡西廂?!?/p>


          “是?!?/p>


          “明早早起些,我要吃清風樓的三鮮小馉饳,你去買?!?/p>


          “是?!?/p>


          兩個人不再說話,默默的吃完面之后,沐桃月把桌子收拾干凈又去鋪了床,一切收拾妥當坐在西廂房的床上整理自己的包袱。


          門口傳來輕輕的叩擊聲,她抬頭看,子書俊筆直的站在門口:“忘了給你這個?!彼舆^來一個錢袋子,臉上沒什么表情,“這是家用?!?/p>


          沐桃月接住,沉甸甸的一大袋,險些晃了她的手腕:“這么多……”


          “看著買些首飾衣服?!弊訒≈钢杆?,“我不喜素色?!?/p>


          “是?!便逄以驴此P上了房門,忍不住嘴角上揚,這個小王爺,人還挺好的。


          ————————————


          第二日。


          沐桃月早早起床灑掃院子,收拾干凈之后去清風樓買來了三鮮小馉饳?;貋淼臅r候子書俊已經起床了,正在院子里練劍,一身黑衣干凈利落,輾轉騰挪,矯若游龍,三尺長劍,劍勢如虹。


          見她進來,子書俊收了招式,抬手擦了擦汗,沖她伸手:“我的帕子呢?”


          “……還沒洗?!?/p>


          小王爺無語望天:原來不是所有寡婦都勤快的嗎?


          “我……奴婢現在馬上去洗!”沐桃月提著食盒誠惶誠恐。


          “不妨事的,帕子有很多,先吃飯?!弊訒》畔聞?,“吃過飯跟我出去查案?!?/p>


          “今日查什么?”沐桃月見他舀起一個馉饳吃了,自己才拿起調羹,小馉饳粉嘟嘟的,一口咬下去鮮香嫩滑,她有些后悔,應該多買一份的。


          子書俊吃飯很規矩,做的板板正正的,也不說話,一碗馉饳吃完,他擦擦嘴,看正在埋頭猛吃的小女子:“劉大娘的那條線索斷了,我們去查另外的,去車行?!?/p>


          “去車行之前去趟劉大娘經常賭錢的地方吧?!便逄以乱渤燥柫?。


          “理由?!?/p>


          “昨日林捕頭說,劉大娘平日里愛賭點小錢,來回至多不過一個時辰,可是前日卻去了足足兩個半時辰,早上去河堤看了女尸,下午就在柜坊待那么久……”


          子書俊點點頭:“有道理,去看看她是不是得了什么東西,是否與女尸有關?!?/p>





        8. 女尸疑云(七) 從柜坊出來,沐桃月跟……


          從柜坊出來,沐桃月跟著子書俊身邊,低著頭腳步匆匆。


          小王爺正直無私恪盡職守,柜坊還未開門他就去了,把剛起床的柜主堵了個正著,直接亮出腰牌拿走了證物——一個價值不菲的金鐲子。


          店主不敢多言,直拉著她的袖子小聲的說著好話:“小娘子,您幫我跟官爺說說,鐲子拿走便是,可這是劉大娘抵在這里的,她實實在在拿走了我的銀子呀……”


          “寺正大人?!彼氲竭@里,猶猶豫豫的開口,“那鐲子是劉大娘抵押在柜坊的,您把鐲子拿走了,柜主的錢怎么辦?”


          子書俊愣了一下:“既是抵押便會有憑證,他去于家要回來便是?!?/p>


          “于家若是不給呢?”


          “去開封府遞狀子?!彼麄阮^看看一臉擔心的她,“那柜主開柜坊多年,抵押在他那里的東西不計其數,絕不是良善軟弱之輩,他拉住你說好話,便只是看你年輕面善,切不可上當?!?/p>


          沐桃月點點頭表示記住了,二月的天氣還是有些涼,一陣風吹過,冷的她打了個噴嚏:“阿嚏!”


          “冷?”子書俊皺皺眉,“你沒有厚一些的衣服嗎?”


          她裹了裹自己身上的藏藍色褙子:“離家時候走得急,沒帶……”


          臨來東京城之前,她思量再三,沒有帶那件早就不暖和了的冬衣,她身量長得早,十二歲的時候已經有個大姑娘的模樣,夫君去世的時候正值寒冬,婆家給她做了件守喪穿的黑色小襖,一穿便是九個冬天。


          “昨日你見我時候背的包袱,便是你的行囊?”子書俊記得自己還幫她拎了一會兒,輕飄飄的,估計沒幾件東西,見她點頭,小王爺揚揚下巴指指前面的成衣鋪:“去買一件?!?/p>


          看著鋪子里花花綠綠的衣服,沐桃月有些為難:“謝寺正大人美意,這眼瞧著河里的冰都融了,過不了幾天便會熱起來,還是算了吧?!?/p>


          “不可?!弊訒『每吹哪樕蠜]什么表情,“著了涼,扣工錢?!?/p>


          “……!”她氣得想翻白眼,“奴婢會自己抓藥?!?/p>


          “那也不行,會影響我?!?/p>


          “寺正大人當真不講道理!”


          沐桃月氣呼呼的鼓著臉低著頭不說話了,子書俊也不急,抱著肩抬頭看著那些衣服:桃紅的不錯,鵝黃的也不錯,都比她身上這件老氣橫秋的褙子好看多了。


          “喲,錦鶴居然逛成衣鋪?當真是開天辟地頭一回??!”李樂康帶著幾個人從外面進來,一眼就看見了傻呵呵仰著臉看衣服的子書俊,“干嘛呢?買衣服?”


          “你來作甚?”


          “昨晚不是商量好了,你去車行查平安車,我去當鋪跟首飾成衣鋪查頭冠?怎的睡了一覺全忘了?”


          “沒忘?!弊訒u搖頭,“買幾件衣裙便去?!?/p>


          “買衣裙……?”李樂康這才看見在一邊不做聲的沐桃月,“這不是前日的小兄弟嗎?”


          “這是尚寺卿給我找的使女,沐桃月?!弊訒〗榻B,“這是李樂康?!?/p>


          “李郎君安好?!便逄以滦卸Y。


          李樂康摸摸后腦勺,看看女裝打扮的沐桃月,月牙一樣的眼睛帶著笑意:“沐娘子安好?!?/p>


          “快些買完去車行了?!弊訒≈钢笁ι蠈Φ曛髡f,“勞駕,這件桃粉的,還有那件鵝黃的,還有柜臺后面那件大紅色的斗篷,都要了?!?/p>


          “等一等!”沐桃月趕緊拉住他,低頭輕聲說,“寺正大人,我是個寡婦,花花綠綠不合適……”


          “寡婦又如何?”他揚揚眉毛,有些不解,“大宋律法也沒有哪一條是規定寡婦穿衣顏色的?!?/p>


          “律法是沒有規定,可約定俗成便是如此?!彼渥拥吐晳┣?,“求小王爺別為難奴婢?!?/p>


          “既是不能穿紅,那便選別的?!崩顦房颠^來打圓場,“店家肯定還有別的顏色?!?/p>


          店主一看,也把那幾件紅色的衣服收了起來,從后面拿出來幾件素一點的:“小店也有旁的顏色,雪青、月白、若竹……小娘子看看喜歡哪個?”


          沐桃月看看子書俊,見他沒意見,小步小步的挪到柜臺前,一眼便看中了那件月白色的小襖,袖口領口處巧妙的繡了花蝶圖,還間或點綴著幾顆珍珠。


          “小娘子好眼光!”店主見她一直盯著那件月白色小襖,便拿起來介紹道,“這料子是上好的錦緞,刺繡也是一等一的繡工,蝶戀花栩栩如生,還有這珍珠,皆是天然海珠,瑩潤可愛?!?/p>


          沐桃月摸摸自己的錢袋,這小襖一定很貴,她買不起。


          果然店主伸出一只手:“五兩銀子?!?/p>


          她把手在自己衣服上使勁抹了兩下,確定擦干凈了才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小襖,目光在上面流連了許久,戀戀不舍的搖頭:“還是算了,勞煩店家拿件粗布的?!?/p>


          “就要這件吧?!弊訒≈苯幽眠^來,“做工不錯,也算好看,快換好跟我去車行?!?/p>


          “寺正大人,五……五兩銀子哪!”沐桃月生怕他不知道,五個手指頭使勁張開給他看。


          子書俊不耐煩的拍開她的手,把小襖塞進她懷里:“快去換了,莫要耽誤時間?!庇肿ミ^一條竹青色羅裙,“一起換了?!?/p>


          “這裙子多少錢???”沐桃月還想再問,被霸道的子書小王爺直接推進了店鋪里試衣服的隔間。


          李樂康在一旁看的津津有味:“小王爺這是作甚?強迫人家小娘子換衣服?!?/p>


          “穿的烏漆嘛黑的,看著不喜?!?/p>


          “哦~自己穿黑便無事,人家穿黑便看不喜,好不講道理?!?/p>


          店主看看兩個人:“客官要不要看看這件斗篷?我可聽說這幾日倒春寒,且得冷些時日?!彼糸g努努嘴,“春寒料峭的,給小娘子備著?”


          子書俊點點頭:“那便一起拿著吧,樂康幫我付錢?!?/p>


          “……你的銀子呢?”


          “忘記帶了?!彼麤]好意思說昨晚把身上所有的錢都給了沐桃月做家用,如今身上只有幾張銀票,一個銅板都沒有。


          李樂康樂呵呵的掏出錢袋:“記得還我哪?!?/p>





        9. 女尸疑云(八) 東京城的車行不少,不……


          東京城的車行不少,不過能租平安車的就幾家,大多集中在城外的官道附近,子書俊帶著沐桃月往那邊去,一路上她的小嘴嘰嘰喳喳就沒停過。


          “寺正大人,您看這斗篷上面還有毛毛呢!”

          “寺正大人,您看這折枝花草的圖案多漂亮??!”

          “寺正大人,您看我肩膀上繡了只小燕子!”

          “寺正大人,您看我袖口的珍珠,在陽光下會發光!”

          “寺正大人!“

          “寺正大人!”

          …………

          ……


          子書小王爺只覺得身邊圍了三千只小麻雀,一聲一聲吵得他腦仁都疼。


          “吃吧!”他買了根糖葫蘆給她,暗示她閉嘴。


          沐桃月接過來咬了一口,眉開眼笑:“寺正大人!我的羅裙是竹青色,跟斗篷很配??!”


          她是真的開心,自打夫君去世,除了偶爾的白色素服,她的衣服只有藍灰黑三種顏色,小縣城也沒什么好料子,洗上幾水之后就都變的烏糟糟的毫無光澤。


          小王爺雖然霸道,不顧她意愿硬要她換衣服,可穿上新衣服的那一刻她是打心眼里的歡喜,不過雙十的年華,誰家的女子不愛漂亮衣裙呢?這衣料是她從前想都不敢想的,絲滑柔順,單單只是摸一摸,便讓人心情愉悅。


          子書俊看看她,小女子換了身衣服,一下變得俏麗起來,雖說以前也好看,但這會兒卻是更加嬌艷,剛才店主推薦斗篷,他一眼就看中了,生機盎然的青色,折枝花草的圖案,左肩膀位置繡了一只振翅欲飛的燕子。


          很襯她。


          她手里拿著剛剛買的糖葫蘆,一邊吃一邊還在說話,糖葫蘆紅艷艷的,她的嘴巴也紅艷艷的,眼睛又大又亮,彎成月牙的形狀沖著自己笑。


          突然覺得沒有那么吵了,他想,許是自己對女子的耐受能力提高了,這樣下次表嫂再辦相親會,自己就能多坐半個時辰,表哥也能少罵自己兩句……


          沐桃月吃完了糖葫蘆,認真仔細的擦干凈手,又摸了一遍斗篷上的毛毛,真舒服??!


          “寺正大人?!彼噶酥盖懊?,“車行到了?!?/p>


          路達車行是最大的平安車行,門口擠擠挨挨停滿了平安車,一見來人了,大家呼啦一下圍過來,七嘴八舌的攬著生意:

          “客官要租車嗎?”

          “拉貨還是搬家?”

          “租我的,我這車可干凈,天天擦?!?/p>

          “誰不天天擦啊,客官您要去哪里?我這長途短途都行!”


          子書俊想了想:“我租輛車,半夜跟我去拉點東西?!?/p>


          人群頓時散了大半,剩下幾個人互相看看,其中一個矮胖的漢子撓撓頭問:“半夜哪?客官您要拉什么?”


          “拉點貨,用麻袋裝的?!?/p>


          一聽用麻袋裝的,剩下幾個人都搖頭:“這活不接!您去別處問吧!”


          子書俊攔住了那個矮胖漢子,“為何不接?”


          “要是往日倒是無所謂,只是我們這里剛出了事,大伙兒正害怕著呢!”矮胖漢子解釋道,“要不您往前面找那些散戶問問,給錢多的話,說不定有人樂意去?!?/p>


          “出什么事了?”


          “嘿,您要租車便租車,打聽這個干啥?”


          “講講唄,大哥?!便逄以卤犞煺娴拇笱劬?,“是鬼故事嗎?我最愛聽鬼故事了?!?/p>


          “這么嬌滴滴的小娘子怎的愛聽這個……”矮胖漢子被她看的紅了臉,不好意思的微微側身,“也不是鬼故事,沒有鬼?!?/p>


          “那是什么?”


          “我們這里的趙大,前幾天夜里……撞了邪了!”


          “撞邪?”子書俊皺皺眉,“如何撞邪?”


          看著把自己夾在中間的兩個人,矮胖漢子也不著急了,干脆一屁股坐在車上,盤起腿慢條斯理的說起來:“前幾日來了個租車的,跟你們一樣,要半夜拉東西,正巧趙大最近缺錢,就接了這個活兒,結果半夜那人搬上來一個麻袋,聽說里面……”他俯身向前壓低了聲音,“是個死人……”


          “死人?然后呢?”


          “然后趙大就一病不起,這不兩天沒來了,大家都說他撞了邪,所以最近這段時間誰也不想接夜里的活兒,更別說你這用麻袋裝東西的了?!?/p>


          “趙大住哪兒?”見矮胖漢子狐疑的盯著自己,子書俊掏出腰牌給他看,“大理寺的,要找他問問尸體的事?!?/p>


          “喲,官爺!”漢子趕緊從車上跳下來,“我可是什么也不知道!”


          “嗯,趙大家住哪里?”


          “順著這路一直走,左手第三條巷子拐進去,門上貼著符的那家就是?!?/p>


          子書俊抬腿就走,沐桃月一個勁兒的鞠躬道謝:“謝謝大哥指路,謝謝大哥指路!”


          “走啦?!彼荒蜔┑幕仡^催他,見她一路小跑的過來,忍不住嫌棄,“提供線索本就是百姓分內之事,有甚好謝的?”


          沐桃月撇撇嘴,沒敢說他不懂人情世故:“人家若是說不知道,寺正大人也沒有辦法不是?”


          “哼?!毙⊥鯛敯翄傻呐み^頭。


          “嘿嘿?!彼_心的撫了撫斗篷上的毛毛,“寺正大人身份尊貴,不說謝字也是情理之中,以后我跟著您,所有的道謝啊道歉啊都由我來!我臉皮可厚啦!”


          “……我不會犯錯,不需道歉?!?/p>


          “也是,寺正大人英明神武,不會犯錯的!”


          子書俊見她捧著小臉一臉討好的樣子,忍不住悄悄揚起嘴角:“溜須拍馬哄騙上司,扣月錢?!?/p>


          “別啊寺正大人,我句句發自肺腑,您別扣我工錢呀!”


          帶著微微暖意的春風拂過,被扯住袖子的小王爺硬生生板起臉,聽著她一句接一句討饒的好話,卻不曾察覺自己眼角眉梢皆是春意。





        10. 女尸疑云(九) 兩個人順著矮胖漢子指……


          兩個人順著矮胖漢子指的路,果然在小巷子里找到了一戶門上貼著符的人家,子書俊看了看,應是辟邪保平安一類的符咒,他確認了左右再沒有同樣貼符的人家,便抬起手敲了敲門。


          “誰呀?”門里傳來女子的聲音,大門打開了一條縫,一位三十多歲的婦人謹慎的看著門口的兩人,“你們找誰?”


          “請問這里可是趙大家?”


          “是啊,你們是……?”


          沐桃月一個沒攔住,子書俊又掏出了腰牌:“大理寺查案,有些話要問問趙大?!?/p>


          “大理寺?”婦人果然驚慌的要關門,“我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別關門別關門!”沐桃月眼疾手快的攔住了她,死皮賴臉的把半個身子擠進了門縫里,“大姐,您別害怕,我們寺正大人就是問幾個問題,不會難為他的?!?/p>


          “我夫君驚嚇過度,現正臥床不起,恐怕不能回答官爺的問題?!眿D人是趙大的老婆。


          “驚嚇過度?”沐桃月艱難的保持著上半身在門里下半身在門外的姿勢,“可找大夫看了?”


          “昨日找了人來給叫了叫魂,貼了幾道符,也喝了符水,卻是不見好?!眿D人一臉愁容,“還未曾找大夫?!?/p>


          沐桃月急了:“喝符水可不行!受到驚嚇應先用溫膽湯調理,再佐以金匱腎氣丸,觀察幾日之后若不見起色,可用針灸?!?/p>


          “你是大夫?”婦人打開了門。


          沐桃月本來半個身子夾在門里,一下被卸了勁,忍不住向里倒去,一直站在后面的子書俊想要拉住她,沒料到披風太大,他抓了個空,情急之下跨前一步伸手抱住了她。


          “當心些!”他把她抱在懷里,沒什么表情。


          “多謝寺正大人?!便逄以掠行┿?,“我一下沒留神?!?/p>


          子書俊扶她站穩之后松開手,是衣服的緣故嗎?好像比昨日抱她翻墻時候更軟了些,他小鹿亂撞的看向沐桃月,卻發現這小女子在專心致志的低頭整理她披風上的毛和衣服上的褶皺。


          “你在作甚?”


          “剛才一抱,毛毛被擠到了,我理理好?!便逄以旅蛑煨⌒囊硪淼睦碇?,小手輕柔的一遍又一遍的撫平。


          子書俊氣的收起了所有的旖旎心思,一撩袍子走進大門:“笨手笨腳,扣月錢?!?/p>


          “怎……怎的又扣?”


          ——————————————


          臥房里,趙大斜躺在床上,面色有些蒼白,沐桃月從隨身的包里掏出小脈枕放在床邊,又拿出一塊白帕子覆住了自己的手。


          她的脈枕是中空的小瓷枕,畫著簡單的紋理,像一截扁扁的竹子。


          沐桃月定了定神,凝神靜氣給趙大把脈,“可是心慌乏力,夜里驚厥,有夢魘之狀?”


          見趙大點頭,她又仔細給他瞧了舌苔和眼睛:“有沒有拉肚子,會不會尿床?”


          “昨日拉肚子,尿床倒是沒有?!?/p>


          “不必擔心?!彼崞鸸P開始寫藥方,“慌傷腎,心主神明,膽主決斷,受到驚嚇之后腎氣不足,是容易出現這種現象,我開幾服藥,過個兩三天便好了?!?/p>


          “若是……”趙大老婆接過藥方,欲言又止的樣子。


          “若是不好,你就去大理寺找我,我姓沐!”沐桃月看了眼子書俊,見他沒反對,笑瞇瞇的對趙大老婆說,“你家夫君年輕力壯,至多三副藥便好,放心吧!”


          趙大老婆拿過方子,出門去藥鋪抓藥了,屋子里只剩下趙大跟子書俊沐桃月三個人。


          “多休息,沒事兒曬曬太陽?!便逄以掳研∶}枕跟白帕子收起來,“不是大毛病,很快會好?!?/p>


          “多謝沐大夫?!?/p>


          她收拾好東西退到一邊,把位置讓給了子書?。骸八抡笕?,病人這會兒精神尚可,可以問話?!?/p>


          子書俊點點頭,踱到床邊站定,沐桃月搬了個凳子給他,他坐下之后思索了一會兒開口問道:“兩日之前,可是有人雇了你的車?”


          “是……”趙大撐著身體坐直,小聲的應著。


          “去了哪里?”


          “去……”


          “他從哪里搬來的麻袋?

          “麻袋里有什么?”

          “你被何物嚇到?”


          聽著子書俊緊追不舍的問題,趙大眼神躲閃:“小的……小的受了很大驚嚇,不記得了?!?/p>


          “那你可認得這個鐲子?”他把劉大娘抵押在錢柜的鐲子拿出來。


          趙大只看了一眼,就像見鬼一樣面無血色:“怎……怎的在你這里!”


          子書俊看出了他的不對勁,緊盯著他的眼睛:“你認得?”


          “認……認得?!?/p>


          “何時見過?又為何如此害怕?”


          “你應當知道我們為何找你?!币娳w大猶豫,子書俊又補充說:“前日宣化門外河堤發現一具女尸,是被人殺死的,大理寺已經立案,所有涉案人員一個都跑不了?!?/p>


          “不關我事啊,我就是個拉車的!”趙大一聽連連搖頭,“我見到的時候那女的已經死了,死的透透的!”


          “到底怎么回事,據實講來?!?/p>


          眼見蒙混不過去,趙大嘆了口氣,怕冷似的緊了緊身上的被子,慢慢開口了:“前幾日春社,早上家里做了漫潑飯,我高興多吃了一碗,又喝了酒,所以出去的時辰比平日晚些,好些活計都被旁的兄弟接走了,剩下些要么遠途的,要么搬重物的,沒人愛接?!?/p>


          “我也不想接,就貓在哪里靠時間,想著若是到了后晌還沒活兒,就回家睡覺去?!壁w大回憶著,“結果晌午時候來了個人,說讓我晚上跟他去拉貨,完事再把他送回家,他付雙倍的路費?!?/p>


          趙大挺高興的,收了定金,跟那人約好了時間地點,就回家睡覺了,等到了晚上才知道那人為什么要付雙倍的路費,原來他是要去城外五里地的亂墳崗。


          到了亂墳崗之后,那人要趙大原地等一會兒,什么也不許問,他去拿了貨就回來。


          趙大等了好大一會兒,聽見那人小聲的喊他過去幫忙,他戰戰兢兢的跑過去一看,地上放著一個麻袋,有好幾個墳被挖開了,麻袋鼓鼓囊囊的,旁邊還扔著一些鏟子,鐵鎬什么的工具。


          “他抱著工具,讓我扛麻袋,那麻袋一上手軟和和的,想也知道是什么……”趙大哭喪著臉,“我當時就想這活不干了,惹上官司可不是鬧玩的,可又聽說干這一行的窮兇極惡,你說他一手鏟子一手鐵鎬,要是給我來一下再埋到這里,我老婆怎么辦?這個家怎么辦?”


          趙大不敢吱聲,把麻袋放到車上就往城里趕,趕到宣化門外那個河堤附近的時候,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就看見麻袋打開了,里面是具女尸,那人正在女尸手腕上往下薅一只金鐲子。


          “這只金鐲子?”子書俊問。


          “就是這只!”趙大又看了一眼,心驚肉跳的別過臉去,“我看見女尸嚇了一跳,那人發現我回頭也嚇了一跳,這時候車不知怎么的顛了一下,然后……然后那女子的眼睛就睜開了!”


          沐桃月嚇得使勁靠著墻:“然……然后呢?”


          “然后我和那人都嚇壞了,我手一抖韁繩沒抓穩,馬兒一走偏車就斜了,那女尸裹著麻袋,順著河堤就滾了下去?!?/p>





        11. 女尸疑云(十) 據趙大交代,女尸滾下……


          據趙大交代,女尸滾下河堤之后,那人跑下去找了一陣,最終只找了空麻袋上來,女尸卻不見了。


          “興許掉進河里了,黑燈瞎火的越想越害怕,那人也怕,只撿了麻袋上來,催著我趕緊走?!?/p>


          “那個人長什么樣?家住哪里?”子書俊沉聲問道。


          “長的……很普通,個子不高,干瘦干瘦的,手上有不少黑色的傷疤?!壁w大努力回想著,指了指自己右邊眼睛下方,“這里起了水皰,手上也有!”


          “水皰什么樣子?”在一旁靜靜聽著的沐桃月突然插嘴,“黃色還是紅色?”


          “黃色吧?太黑了看不清?!?/p>


          “那人有沒有撓過水皰?”


          趙大想了想,搖搖頭:“沒有,反正我看見他的時候,一次也沒撓過!”


          沐桃月點點頭,若有所思。


          子書俊見她這樣,知道她應該是想到了什么,但也沒有多問,只是又問了趙大幾個問題。


          “他從潘樓東街街口那里等著我,回去的時候也是把他送去那里的?!壁w大說,“應該就在那附近住,因為他帶的那堆工具死沉死沉的,肯定走不遠。


          子書俊站起來告辭:“你且先養病,待病好了去開封府自己領罰?!?/p>


          “什……什么罰?”


          “知情不報,要聽三日的訓誡?!?/p>


          聽說只是訓誡,趙大松了口氣,一疊聲的應著:“是!是!小的病一好就去!”


          ——————————


          離開趙大家,子書俊帶著沐桃月往潘樓東街去:“你剛剛問過趙大水皰的事情之后便一直未開口,可是有什么發現?”


          沐桃月點點頭:“趙大說的那種水皰,是燙傷?!?/p>


          “燙傷?”


          “外觀呈淡黃色,表皮薄,透亮,無癢感,兩到三天之后萎縮,表皮開始發黑?!彼粭l一條說著,“明顯是燙傷?!?/p>


          子書俊點點頭:“接著說?!?/p>


          “寺正大人覺得,何種人會被燙傷?”沐桃月點點自己眼睛下面,“燙到這里,還有手?!?/p>


          “大約是……燒窯的?”


          “燒窯人通常會帶面罩和手套,不會有那么多燙傷,而且若被燙到創口會很大?!?/p>


          “那是何人?”


          “廚師呀!”沐桃月得意的把手背在身后,樂呵呵的搖頭晃腦,“廚師做飯會不小心被油濺到,創口不大,七日后自可痊愈,所以新傷摞舊傷?!?/p>


          子書俊覺得她說的很有道理,不由的加快了步子,想快些去潘樓東街打聽打聽附近有沒有住著廚師,他邁開腿大步流星的走著,走了一段之后停下來回頭看,自己身后的小女子一路小跑緊跟,累得氣喘吁吁。


          小臉跑的紅撲撲的,真好看。


          “快些找到嫌犯,找到后,今晚帶你去吃樊樓的坑羊?!?/p>


          “真的嗎?”沐桃月瞬間不累了,一雙大眼睛變得賊亮,“聽說樊樓的坑羊天下一絕,要排隊才能吃到呢!”


          小王爺得意的揚揚下巴:“我不需排隊?!?/p>


          “那便快趕路吧,午飯也不吃了,早些抓到嫌犯,便可早些吃好吃的!”她一馬當先越過了他向前跑著,“寺正大人快一些,莫要耽擱!”


          子書俊提了提手中的寶劍追上去,平日里冷若冰霜的臉上添了些許暖意,一頓美食便能勾的她如此賣力,像只迫不及待撲向誘餌的小肥老鼠,可愛至極。


          兩個人來到潘樓東街街口,沐桃月四下張望著:“若說趙大嚇病了,那個人會不會也嚇病了?我們可打聽打聽這附近誰家的職業跟廚師相關,最近又沒有去上工的?!?/p>


          “如此打聽會不會太招搖?”子書俊皺著眉頭沉思,“恐會打草驚蛇?!?/p>


          “寺正大人?!彼冻端囊陆?,指著離街口不遠的一個拐角處,“你看那輛小車?!?/p>


          他看過去,是一輛兩輪的小推車,車上放著爐子以及鐵鍋等一應工具:“那是何物?”


          “街上賣炸貨的攤子呀!”沐桃月跑過去趴在鍋上聞了聞,“是炸小春魚!”


          子書俊一臉的不可置信:“這也能聞出來?”


          “沒錯,就是小春魚的味道,你看這筐里還有幾只死魚呢!肉都發黃了,該是放了好幾天?!彼V定的點點頭,去敲小車旁邊的門,“請問有人在嗎?”


          她連敲了好幾下,大門輕輕開了一條縫,一個瘦瘦的男子露出半張臉,眼睛下面有淺淺的黑色疤痕:“找誰?”


          “我是路達車行的,前幾日有個車夫說客人在他車上拉下了東西,說那個客人住在這附近,所以我們來挨家問問?!便逄以抡f的很從容。


          男子面無表情:“我沒半夜租過什么平安車?!闭f著便關上了門。


          沐桃月有點高興的回頭沖子書俊小聲說:“他心虛啦!”


          子書俊點點頭,讓她站到自己身后,他上前去敲門,敲了許久都不開,不多時院子里傳來響動,他一腳踹開大門,發現那個瘦瘦的男子正準備翻墻逃跑。


          他兩步上前把男子拉下來,一腳踩在胸前,劍尖指著男子的咽喉,厲聲喝道:“為何逃跑!”


          男子轉頭不語,只是眼神時不時看向院子的某處。


          子書俊示意沐桃月去看看那處有什么異常,她走過去,只覺得腳下松軟,泥土好像被翻過的樣子,于是從墻角拿了把鐵锨挖了幾下,很快就挖到一個東西。


          “寺正大人,是頭冠!”


          “再挖深些,看看還有什么?”


          于是沐桃月又往下挖,很快便挖出了頭冠的全貌,做工精美絕倫,一看便知絕非凡品,她戴上手套,雙手插進土里想把頭冠捧出來,誰知頭冠卻像生了根一樣根本拽不動。


          她有些著急,手上便更用了些力氣,用力的向外一拽,頭冠被提了起來,與頭冠相連的,是一只緊緊抓著頭冠的手!


          沐桃月嚇得尖叫一聲扔了頭冠,面無血色的坐在地上全身發抖,站也站不起來,子書俊見狀手上用了力氣,男子的脖子微微滲出血來。


          “說!埋的何人?”


          男子胸口被他踩著,掙扎著大口呼吸了幾下之后,哇的一聲崩潰大哭起來。


          “愚婦被錢蒙了心,到死都不撒手哇!”





        12. 女尸疑云(十一) 男子躺在地上嘶吼大……


          男子躺在地上嘶吼大哭,聲音引來了不少過路的行人,人群三三兩兩聚集過來,圍在門口小聲議論著:


          “這不是錢滿倉家嗎?”

          “他是不是犯事了,怎么被人用劍指著?”

          “怎么了這是?地上那是什么?”

          “土里那個是不是一只手?”

          “殺人了嗎?殺人啦!”


          子書俊一手持劍指著腳下的男子,一只手掏出腰牌:“大理寺辦案,閑雜人等回避!”


          圍觀人群退了一步,又往前近了兩步,他嘆口氣,去看坐在地上的沐桃月,見她小臉蒼白,滿臉是淚,知道是嚇壞了,于是盡量放柔了聲音喚她:“沐娘子?沐娘子莫怕,有我在?!?/p>


          沐桃月平時也見死人,只是突然挖出個人手,沖擊力太大一時反應不過來,這會兒聽見有人喊自己,才如夢方醒的看向子書?。骸八抡笕藒”


          “莫怕,我在?!弊訒∨Ρ憩F出和藹的樣子,“你先別哭,站起來把門閂上,然后找根麻繩來?!?/p>


          她擦了擦眼淚,咬咬牙從地上爬起來,一瘸一拐的跑過去關上了院門,又在屋里找了根麻繩,跟子書俊一起把男子捆了個結實。


          有好事的鄰居跑到街上叫來了官差,大理寺的人很快也趕到了,院子里的女尸被挖了出來,看情形是被人掐死的,手里緊緊抓著一頂黃金頭冠。


          “仵作何在?”子書俊問了兩聲,只見圍觀的人群里擠出來兩個人,李樂康和衛墨風。


          “路上耽擱了些許?!崩顦房悼纯丛鹤永锏那榫?,“這又是什么案子?”


          “還是河堤女尸案?!弊訒∮行项^,“這河堤女尸樁樁件件怎么總與人命相關?”


          衛墨風進了院子,一眼就看見了一瘸一拐幫忙的沐桃月。


          “小月!”他幾步奔過去,“你的腳怎的了?是不是扭到了?”


          “墨風哥哥!”她開心的打招呼,“你來驗尸嗎?”


          衛墨風點點頭,又上下打量她:“小月這是換了新衣服?!?/p>


          “嗯!寺正大人給我買的,好看嗎?”


          “好看,特別好看!”衛墨風滿眼驚艷的看了她一陣,又低下頭去看她的腳,“腳是如何扭到的?”


          “大約剛剛晃了一下,不礙事的,一會兒便好?!便逄以禄顒踊顒幽_腕,覺得沒問題。


          “昨日撞了頭,今日又扭了腳,如此冒失叫我怎能放心?!毙l墨風不由分說把她拉到里屋椅子坐下,“我看看,有沒有傷到骨頭?!?/p>


          沐桃月被他弄得不好意思起來:“不用呀墨風哥哥,我就是扭了一下,回去涂點舒筋活血膏,兩天便好?!?/p>


          “我看一下?!彼麍猿忠o她檢查。


          “衛仵作,你該檢查的在外面?!弊訒≌驹谖蓍T口,抬抬下巴指指外面的女尸,“還請快些驗尸?!?/p>


          衛墨風看看他,站起身來:“小月等我一會兒,不可亂動?!?/p>


          沐桃月點點頭,揮揮手讓他快去驗尸,自己剛想從椅子上站起來,又被走到近前的子書俊拍了回去:“寺……寺正大人?”


          “扭到了?”他蹲下身子握住了她的腳踝,“疼不疼?”


          “不疼?!便逄以履_踝被他握在手里,只覺得他掌心滾燙,溫度沿著腳踝自下而上蔓延全身,燒的她臉發燙。


          “沒有傷到骨頭,應該很快就好?!弊訒∧罅藥紫?,覺得沒什么大礙,便松開了手,“還能走去樊樓吃坑羊嗎?”


          “能!只要有好吃的,莫說樊樓,便是天涯海角也走得!”


          “好,那便站起來,跟我去看看驗尸驗的如何了?!彼c點頭沒再多說,轉身回了院子。


          李樂康站在門口笑瞇瞇的:“沐娘子,腳不痛了?”


          “還是有些痛的?!便逄以挛钠财沧?,“卻是不及剛剛寺正大人把我拍回椅子上的那一掌痛……”


          “死者身長四尺六寸,年齡二十八至三十歲之間,手部皮膚粗糙,應是常年辛勞,操持家務?!毙l墨風戴上手套開始驗尸,“死亡時間約為兩天,死亡原因……”


          “別驗了,是我殺的……我把她掐死了?!北徊钊搜褐蛟谂赃叺哪凶诱f話了,“給她留個全尸吧,莫要再驗了……”


          “你殺的?”子書俊問,“死者是你什么人?為何要殺她?頭冠又是哪里來的?”


          “她是我妻,我殺她是因為……因為財迷心竅,豬油蒙了心!”


          男子叫錢滿倉,東京本地人,在州橋夜市靠賣炸小春魚為生,因為無父無母的,所以一直沒成親,兩年前托了媒人介紹,給找了個臨近縣里的老姑娘。


          剛結婚頭一年,夫妻恩愛和睦,小日子雖說不富裕,卻也過得去,誰知到了第二年,王氏的妹夫突然發了財,逢年過節大包小包往王家送東西,漸漸地岳父岳母言語間就開始偏向妹妹妹夫一家,對錢滿倉和王氏越來越不待見。


          “我是不在意的,不待見少來往便是了,但是家里的在意,說明明是親姊妹,憑什么妹妹過得比她好那么多,見天的鬧,讓我想路子掙錢,不然就和離?!卞X滿倉說,“我如果有路子,早就發財了,還用等到今天?被她吵的沒辦法,只能舍下臉皮,買了東西去看我那妹夫,求他給指條路?!?/p>


          妹夫給指了一條財路,挖尸體配陰婚,他就是這樣富起來的,還告訴他最好去亂墳崗挖那些無主的孤墳,免得吃官司。


          錢滿倉左思右想決定冒險,他怕搬不動尸體,所以叫了輛平安車。


          到了亂墳崗之后他連挖了好幾個新墳,可是尸體都爛了,他不愿放棄,漫山遍野的找新墳,找來找去,腳底下被絆了一下,發現是口埋得很淺的棺材,棺材的漆還很新,應該剛下葬不久。


          錢滿倉把棺材挖出來撬開,里頭是一具新鮮的女尸,衣著富貴,不但沒有腐爛,身體還是軟的。


          他高興壞了,先把女尸的頭冠取了下來塞進懷里,之后把女尸裝進麻袋叫車夫幫忙抬走,車子行到半路,他忍不住又打開看,發現女尸手腕子上還帶了老大一個金鐲子。


          那金鐲子又粗又沉,金燦燦閃花了錢滿倉的眼,他不管不顧的就去拽,三拽兩拽引得馬車夫回過頭來,車子一偏一震,女尸睜開了眼,他嚇得手一松,女尸就順著河堤滾下去了。


          他趕緊下去追,可是怎么也找不到女尸去了哪里,只能悻悻的拎著個空麻袋上來,讓車夫把他送到街口,回到家里倒頭就睡。


          一直睡到天光大亮,錢滿倉被搖醒,看見王氏手里拿著那個頭冠,問他這是哪里來的。


          “我本想拿著頭冠去首飾鋪子換了錢給她,誰知她竟然趁我睡覺搜我身!”錢滿倉低著頭懊惱道,“這婆娘咄咄逼人,越不理她越來勁,越罵越難聽,我氣不過就去捂她嘴,結果她就咬我,然后我當時也是腦子一片混亂,等清醒過來的時候就發現……就發現……”


          “就發現你掐死了你娘子?”子書俊問他,剛剛沐桃月也過去看了,女尸確實是被掐死的。


          錢滿倉埋下頭,努力的把被捆綁著的身體縮成一團,低聲哭了起來:“我不是有意的,真的不是有意的!”


          “無論有意無意,終歸是殺了人,殺人償命,官府會給你一個公正的審判?!?/p>


          子書小王爺站如青松,俊朗的臉上正氣凜然。


          看差人押走錢滿倉,他偏偏頭看看身側又在摸毛毛的沐桃月,輕聲開口:“走,帶你去吃好吃的?!?/p>





        13. 女尸疑云(尾聲) 東京城右掖門向南臨……


          東京城右掖門向南臨近橋邊有處小院子,簡潔雅致,夕陽余暉下,不時傳出一陣陣歡聲笑語。


          子書小王爺站在門口一臉迷茫,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


          “寺正大人回來啦!”沐桃月歡蹦亂跳的跑過來,“要不要吃點心?這個桃花酥簡直太好吃啦!”


          “發生了何事?”子書俊接過桃花酥,他只是去大理寺開了個會,小院怎么變得這么熱鬧?


          “桃桃你看?!蹦霞慰ぞ铎v手里拿了兩塊布,沖著沐桃月喊道,“你一塊錦鶴一塊,過幾天天熱了好做門簾,喜歡哪個花樣?”


          “哪個都好,寺正……小王爺先選,剩下的是奴婢的?!?/p>


          “我要藍色那塊?!弊訒≮s緊選了,因為另一塊是粉色的


          “這么熱鬧?!眲倓偦亓松姓纳谐竭^來找自己的娘子,“錦鶴為何在門口傻站著?”


          “兄長,表嫂這是……”


          “沐娘子的師父曹悅竹跟我們是故交,靨兒今日剛剛收到他的信,她在信中拜托靨兒幫忙照顧沐娘子?!鄙谐綇堥_雙臂接住了撲過來的李靨,低聲說,“要說這曹悅竹也頗有心機,他定是猜到我會一眼看出沐桃月女扮男裝,怕我把她發回原籍去?!?/p>


          “我的尚寺卿才不會那么不近人情呢,曹悅竹猜錯了!”李靨覺得自家夫君是天底下最好的好人,“桃桃是個好孩子,就跟著錦鶴唄,錦鶴若是不喜歡,便跟著我!”


          “跟著我就好?!弊訒嗳痪芙^,又摸摸鼻子,“我的意思是,不必麻煩表嫂?!?/p>


          沐桃月好奇又謹慎的站在一邊看著,今天本來說好去樊樓吃坑羊,結果寺正大人被叫去了大理寺議事,臨走時讓她回家等,她剛進門南嘉郡君便找了來,說與師父是故交,受了師父的拜托照顧她。


          之后便是一陣熱熱鬧鬧的忙碌,各種日常用品一應的搬了進來,連院子里的晾衣繩都給拴上了,廚房里雞鴨魚肉塞得滿滿當當,還說以后每日都會有人來給送水。


          南嘉郡君拉著她輕聲聊著家常,自從阿娘死后,十幾年沒人跟她這么親近了,師父師兄雖好,卻也終歸是男子,女孩子那些難以啟齒的小秘密是不能說與他們聽的,只是一兩個時辰的功夫,她就有了料子細膩的抹胸,新的褻褲,甚至還有兩條做工精細柔軟無比的月事帶……


          “你且安安心心住在這里,錦鶴雖說不太愛笑,卻也不輕易發脾氣,你既是他的使女,便稍稍讓著他些,我住在隔壁尚宅,若是他欺負你了,就去找我?!蹦霞慰ぞ铎v天生的親切可人,笑起來兩個小靨窩明艷極了,沐桃月一下就被俘獲,高高興興的跟在她后面說什么就是什么。


          見她望著這邊出神,李靨笑著沖她招招手:“桃桃,這是我的夫君,大理寺卿尚辰?!?/p>


          “尚寺卿萬福?!便逄以乱幰幘鼐匦辛艘欢Y,那日就是這位嚴肅的寺卿大人要把自己發回原籍的,現在看他,還是有些怕。


          尚辰略微頷首:“沐娘子好?!?/p>


          “夫君,咱們今日叫桃桃去家里吃飯好不好?我在樊樓訂了坑羊,這會兒廚師應該快到了?!?/p>


          “好?!鄙兴虑鋵τ谧约耗镒酉騺硎前僖腊夙?。


          于是李靨開心的拉起沐桃月的手:“走吧桃桃,我那里還有許多新衣裳,咱倆身量差不多,你撿著現在年輕人穿的樣式挑幾件?!?/p>


          “郡君費心了,您的衣服華貴,奴婢穿不合適?!?/p>


          “什么合適不合適的啊,給你你就拿著,小姑娘當然要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是?!?/p>


          “喜歡吃坑羊嗎?”


          “喜歡!”


          子書俊看著兩個人的背影,抿抿嘴,這樊樓的坑羊可當真賣的紅火。


          “走吧,回家吃飯去?!鄙谐脚呐乃绨?,“沐娘子服侍的如何?可是賢良淑德?”


          子書小王爺想起她昨日嗚哇嗚哇哭著說自己那里丑:“……賢良淑德?!?/p>


          “手腳可勤快?”


          小王爺想想自己那塊到現在還沒洗的帕子:“……勤快?!?/p>


          “廚藝可好?”


          小王爺想想昨日那碗難以下咽的白面條:“……尚可?!?/p>


          “那便好?!鄙谐椒判牡狞c點頭,“總算是可以向舅父交代?!?/p>


          ——————————


          入夜,萬籟俱寂。


          月光下小院的屋頂上,兩個身影并排坐在一起,是喝了點酒非要上房吹風的沐桃月跟被迫陪著她上房吹風的子書俊。


          沐桃月今日吃的很開心,坑羊名不虛傳,金黃油亮,肉香撲鼻,吃到嘴里更是皮脆肉嫩,唇齒留香。


          “我長這么大,頭一次吃那么好吃的羊肉!”她對身邊的子書俊說,“太好吃啦!“


          子書俊點點頭:“焦香脆嫩,是比平日里的烤羊好吃些?!?/p>


          “平日里也會有烤羊吃嗎?”


          “自然?!?/p>


          沐桃月晚上喝了酒,小臉紅撲撲的,帶著點醉意:“若是一直都有好吃的,那~那我便多呆些時日!”


          “你要走?”子書俊皺眉,“去哪兒?”


          “我只是出來找份工掙錢,最終還是要回婆家去的呀!”


          “哦?!毙⊥鯛斉读艘宦?,看著月亮不說話。


          “寺正大人您看,其實東京城的月亮跟我們家鄉的月亮一樣,也是月圓月缺,也是變來變去的!”


          “殘月圓月,循環往復,亙古如此?!弊訒】纯醋谏磉叺男∨?,眼神氤氳朦朧,臉頰帶著兩朵紅暈,笑起來有些傻……是微醺的模樣。


          “今日表嫂叫你桃桃?”


          “嗯,在我記憶里,阿娘便如南嘉郡君這般溫柔美麗,一時貪心,讓她喊了我的乳名……”


          “你阿娘……?”


          “在我九歲那年過世了?!?/p>


          “抱歉?!?/p>


          沐桃月搖搖頭:“沒關系,已經很多年了?!?/p>


          “令尊現居何處……?”


          “我爹也早就死了?!便逄以碌皖^摳著屋頂上的瓦片,“我家在一個靠海的小縣城,家家戶戶捕魚為生,記得十一歲那年的夏天,天氣不好,我爹非要出海,還叫了他的好朋友劉叔陪著?!?/p>


          “結果三天之后劉叔在海邊被發現,奄奄一息,我爹再也沒回來?!?/p>


          “我成了孤兒?!?/p>


          “劉叔是從海里游回來的,落了病根,從此一病不起,我才知道爹娘欠了劉叔好多錢,為了給他沖喜,也為了還我爹娘的債,我就嫁給他了?!?/p>


          “十一歲嫁人?”子書俊詫異的問,“十一歲還未到成婚年齡?!?/p>


          “改一改便是了,窮鄉僻壤沒人管,所以寺正大人看我的戶籍函上面年齡是二十五,其實我屬鼠的,只有二十歲?!?/p>


          “之后呢?”


          “之后劉叔,哦,我的夫君,沒熬過那個冬天,死了?!便逄以卵鲱^看月亮,面上無悲無喜,“我就成了寡婦,名副其實的小寡婦,在婆家一呆九年,每日去醫館幫忙,賺些小錢貼補家用,順便給小叔子治病?!?/p>


          “小叔子的病被我治好了,婆婆高興,給了我一年的自由,出來見見世面?!?/p>


          一陣風吹過,沐桃月有些冷,她裹了裹身上的斗篷,想要提議回房睡覺:“寺正大人今日還要沐浴嗎?我想過了,您定是因為我是個寡婦,覺得我見過男人的身子……沒什么避諱才選我的,我不該有邪念,不該把您想的那樣壞?!?/p>


          子書?。骸啊蛲硎俏姨仆涣??!?/p>


          “嗯……總之您以后若是需要,我還是給您搓背?!彼犞笱劬ΡWC,“一年……這一年我都想跟著寺正大人,好好見世面,好好破案,好好伺候您!”


          子書俊點點頭,想問她爹娘到底是欠了劉家多少錢,若是需要自己可幫她還,畢竟青春好年華,不該為了父母的債誤了一生。


          門口傳來輕輕的響動,接著兩個稚嫩的童聲傳來:“表叔,桃桃姊姊,在嗎?”


          是尚云起跟尚云舒。


          “云起小郎君,云舒小娘子!”沐桃月在屋頂上站起來就要往下爬,被子書俊摟住腰抱著跳了下來。


          “阿娘說,今夜風涼,給桃桃姊姊加床被子?!鄙性破鹬钢负竺娌磺椴辉副е薇坏男∮?,“我想找表叔玩,就一起跟著來了?!?/p>


          云舒也跟著點頭:“我也想找表叔玩,還想跟桃桃姊姊玩!”


          沐桃月沖著小雨道謝:“辛苦小雨娘子跑一趟?!?/p>


          小雨看了看子書俊放在她腰上的手,頭一扭哼了一聲,把被子扔在院里的石桌上,轉身出去了。


          “呃……”沐桃月有點懵,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得罪了這位南嘉郡君的貼身丫鬟。


          云起云舒對視一眼,捂著嘴偷偷樂:“小雨姐姐還生氣呢?!?/p>


          “生什么氣?”


          “小雨姐姐想當表叔的使女?!痹剖婺搪暷虤獾慕忉尩?,“可是表叔選了桃桃姊姊?!?/p>


          “寺正大人選我是因為我是個寡婦,沒什么避諱,也……”沐桃月撓撓頭,“反正就是因為方便,才選的我?!?/p>


          云舒搖著小手:“不是的不是的,表叔不是這么說的,他說……哥哥,表叔怎么說的來著?”


          “唔,我挺喜歡寡婦的,就選這個寡婦吧!”云起配合的背著手,板起小胖臉煞有介事的學著。


          “尚、云、起!”子書俊氣的要揍他,“我何時說過?”


          兩個小團子一齊指他:“你說過!”


          沐桃月驚恐的一蹦老遠:“寺正大人你你你……!”


          看著面前一大兩小三臉看變態的表情,小王爺氣的要抓狂,俊臉上的煞氣蒙了一層又一層。


          云起云舒見勢不妙,手牽著手溜之大吉了,剩下一個沐桃月抱起被子一溜煙的進了自己房間。


          子書俊深呼吸幾口氣,來到她房門前輕輕敲了幾聲:“出來,給我燒水沐浴,搓背?!彼蛲砭蜎]給搓幾下。


          “不行的寺正大人,我雖說是個寡婦,卻也是個正經的寡婦!”沐桃月的聲音傳出來,“您去香水行洗吧!我……我要睡了!”


          初春的夜晚,夜涼如水,子書小王爺看看西廂房晃了幾晃熄滅的燭光,坐在臺階上嘆了口氣。


          然后收拾收拾,出門右轉去了香水行。





        14. 雙鏡(一) 引子




        東京城外的龍……


          引子


          東京城外的龍泉寺,古樹參天,香火鼎盛,來來往往的善男信女絡繹不絕。


          正殿里亙古不滅的長明燈前,偌大的觀音像寶相莊嚴,在蓮花座上俯視著蕓蕓眾生。


          有一名女子跪在繚繞煙霧中虔誠祈禱,口中念念有詞:“眾生無邊誓愿度,煩惱無邊誓愿斷,法門無邊誓愿血,佛道無邊誓愿成?!?/p>


          她脊背單薄,雙目緊閉,干裂的嘴唇快速張合,低聲發愿,一遍又一遍,喋喋不休。


          “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請您憐憫信女的苦楚,了卻信女的夙愿,讓他死,讓他死,讓他死!”


          ————————————


          陽春三月,風和日暖,東京城內護城河兩岸的桃花開的正盛,連空氣中都彌漫著淡淡的香氣。


          臨近橋邊的一處小院子,白墻黛瓦,簡潔雅致,院子里,沐桃月正在忙著灑掃。


          春光明媚,她的穿著也活潑了許多,藕荷色的抹胸,白色對襟窄袖衫,外罩鵝黃色半袖短衫,配艾綠色百褶裙,鮮活靈動,嬌艷動人。


          “寺正大人您醒啦!”見東廂房的門開了,她趕緊打了洗臉水端過去,“您先洗臉,然后就可以吃早飯了!”


          子書俊洗完臉,接過她遞過來的帕子擦干凈,又仔細的上下打量:“今日穿的倒是鮮亮?!?/p>


          “因為春天了嘛?!便逄以码p手背在身后,有些不好意思的微微晃著,“這是南嘉郡君的衣裳,她說顏色太嫩了,便送給了我,我看也沒有紅色什么的,就穿上了……”


          “挺好看的?!彼c點頭,“穿著吧?!?/p>


          沐桃月高興的低頭看自己的衣裙,來東京城月余,她已經漸漸適應了這里的生活,寺正大人對她很好,南嘉郡君一家對她都很好,這里沒有人在意她的寡婦身份,也沒有人對她指指點點。


          她活的越來越像一個二十歲的明媚少女該有的樣子。


          “我要去大理寺,把河堤女尸的案子封存?!弊訒∧闷鹨粋€包子咬了一口,“表嫂做的?”


          “嗯,春和大哥一早送來的,我熱了熱……”也許是天賦的問題,沐桃月的廚藝一直沒什么進步,不管做什么飯菜,味道都是一言難盡,兩個人要么就在街上買現成的,要么就去尚宅混飯,若是趕上子書俊休沐,他還會親自下廚。


          “河堤女尸的案子不查了嗎?”她也拿起包子咬了一口,雪菜肉丁餡的,好吃!


          “查了一月也無結果,更怪的是女尸依然不腐,尚寺卿的意思是把案子掛起來,女尸送去義莊暫存?!?/p>


          “我聽墨風哥哥說了,女尸一直都像剛死的樣子,邪乎的很!而且你看自從這個女尸出現,接觸過的人死的死病的病,不吉利啊不吉利!”


          “只是一具尸體罷了?!弊訒】此φ艉舻臉幼?,覺得很好玩。


          “若說真有不祥,那也是活人被這尸體勾起的貪念,偷偷藏了金鐲子的劉大娘,用猴子喂狗的楊老漢,為掙錢不擇手段的錢滿倉,一心只想著發財的王氏……貪嗔癡怨,藏于人心底的惡意一旦被喚醒,便是萬劫不復?!?/p>


          “寺正大人說的太有道理了!”沐桃月咬著包子猛點頭,“發人深??!”


          子書俊懶得搭理她的無腦吹,吃飽之后洗洗手,回房間換了官服,大理寺寺正的官服是紫色的,干練利落的窄袖衫,搭配黑色長褲和黑色長靴。


          襯的子書小王爺身姿挺拔,俊朗不凡。


          “桃桃?!彼曇詾槌5拇叽龠€在吃的沐桃月,“快些吃,吃飽跟我去大理寺?!?/p>


          ————————————


          大理寺議事間,子書俊把整理好的河堤女尸一應據報交給了大理寺卿尚辰。


          “如此,河堤女尸一案便暫不追查了?!鄙谐桨褤蠼舆^來,裝入信封蓋上火漆印,吩咐差人送去存檔,“待日后有了新的線索再重啟吧?!?/p>


          他又拿過一個新的信封:“我這里有件新案子,需得你去新鄉一趟?!?/p>


          “好,小弟這便啟程?!?/p>


          “不急,去之前先代我去趟天章閣王學士家小郎君的婚宴?!?/p>


          子書俊看著那張紅艷艷的請柬,下意識拒絕:“不想去?!?/p>


          “我記得有人曾答應說得閑約王熙萌王娘子飲茶的?”尚辰食指跟中指并在一起夾著那張請柬,“我們跟王學士也算老朋友,你若不去,那便把王娘子單獨約出來?!?/p>


          “……小弟不喜熱鬧?!?/p>


          “王學士家的小郎君王世平,娶的是權六曹侍郎眉侍郎的女兒眉如黛,眉如黛的哥哥眉遠山不日便會來大理寺履職,與你算是同事,去一趟吧,逃不過的人情關系?!?/p>


          尚寺卿對自己表弟算是了解:“知你不喜熱鬧,過了晌午再去也不晚,禮我都備好了,樂康也去?!?/p>


          “好吧?!弊訒@口氣接過請柬,“若無其他事,小弟告辭了?!?/p>


          他拿了請柬出來,正看見回廊下沐桃月在跟衛墨風聊天,衛墨風不知說了什么,逗得她笑個不停。


          “喲,你也去婚宴哪!”李樂康樂呵呵的走過來,“一起吧?我替我爹去,你替你表哥去?!?/p>


          “你一并替我去了吧?!?/p>


          “那可不行,王熙萌又不跟我飲茶,子書小王爺還是親自去,解了王家娘子相思之苦?!?/p>


          子書俊沒說話,抿了抿唇,繼續看著遠處的兩個人發呆,李樂康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突然喊了一聲:“沐娘子,聊什么呢如此開心?”


          “呀,寺正大人忙完啦!”沐桃月高高興興的跑過來,“樂康哥萬福!墨風哥哥說我瘦了,更好看了!”


          “你今早吃了四個包子?!毙⊥鯛斂纯此陌幽?,覺得衛墨風在撒謊。


          “那……南嘉郡君包的包子個頭??!”


          “我只吃了三個?!?/p>


          “小王爺是富貴之人,吃飯都是恰到好處的,我只是個山野村婦,自然吃的多些……”沐桃月低著頭小聲嘀咕,話語里帶著些許不滿的小情緒,“奴婢下次少吃些便是了?!?/p>


          子書俊把請柬拍在她手里,走了。


          “這是什么?”


          李樂康點點她手里的請柬:“天章閣王學士府上的婚宴,炊金饌玉、玉盤珍饈、飛禽走獸、色味俱全?!?/p>


          沐桃月咽了咽口水:“寺正大人要帶我去嗎?”


          “你去問他哪?!?/p>


          “寺正大人寺正大人!”她厚臉皮的追上去,“我方才細細想過了,四個包子是多了些,下次少吃一個?!?/p>


          “嗯?!?/p>


          “不過婚宴可不是天天有,您帶我去伺候您,而且我吃飯喜慶,主人家看著也開心??!”


          “也是,我吃飯木訥,不討喜?!?/p>


          “怎么會呢!我就喜歡看寺正大人吃飯!”她拉著他說好話,“我今日吃了婚宴,明日開始便少吃,行嗎?”


          “……”


          “寺正大人帶奴婢去吧~”


          拉著自己袖子的小女子,笑容明艷艷的直晃眼,紅潤的雙唇低聲說著討好的話,粉嫩的小臉恰似這陽春三月里盛開的桃花。


          嬌柔,迷人,誘惑卻不自知。


          小王爺偏偏頭輕咳一聲:“咳,帶你去?!?/p>





        15. 雙鏡(二) 三月初二,良辰吉日,宜嫁……


          三月初二,良辰吉日,宜嫁娶。


          天章閣大學士王明德的嫡子王世平,迎娶權六曹侍郎眉喬楊的嫡女眉如黛。


          子書俊帶著沐桃月,跟李樂康一起去參加婚宴,遠遠就看見學士府張燈結彩,熱鬧非凡,府里的管家跟一位青年男子一臉喜氣的站在門口迎接來賀喜的賓客。


          “好多人,真熱鬧!”上了禮遞了帖子,管家安排家丁領著三個人往花廳喝茶等候,一路上沐桃月沒見識的看著來來往往穿梭忙碌的傭人,手里端著的盤子里,全是她沒見過的糕點水果,“好多好吃的!”


          李樂康笑她:“今日我專執寒暄,桃桃專執吃,可好?”


          “那寺正大人專執什么?”


          “他專執飲茶?!?/p>


          “飲茶?”沐桃月眨巴眨巴眼睛,沒聽懂。


          三人一路到了花廳,剛剛坐定,點心還沒吃,就聽見門外一陣環佩叮當,夾雜著銀鈴般的笑聲,一群年輕女子嘻嘻哈哈的出現在門口,一臉嬌羞的王熙萌被小姐妹推得向前幾步,嬌滴滴的開口:“小王爺……”


          子書俊把手里的點心放下了,想了想端起了茶:“……飲茶嗎?”


          旁邊看熱鬧的李樂康見狀差點沒樂的背過氣去,他堪堪止住笑招手叫沐桃月:“沐娘子,聽說王學士府上養了兩只孔雀,要不要去看看?”


          沐桃月也是個有眼力見兒的,一看王熙萌的眼神就知道什么意思,知趣的用帕子包了幾個點心就跟著李樂康溜了。


          “剛剛那個好看的小娘子是寺正大人的未婚妻嗎?”她啃著點心邊走邊回頭看,“很般配呢!”


          “那是王學士的嫡女王熙萌,咱們在河堤相識那日,錦鶴剛剛逃了與她的相親會?!?/p>


          “為何呀?”


          李樂康一攤手:“他腦子里沒長這根弦?!?/p>


          沐桃月樂了:“樂康哥有這根弦嗎?”


          “我自然有的,只是還未遇到撥動心弦之人?!彼持肘蛔缘玫膿P揚下巴,“看,孔雀?!?/p>


          春水小池畔,綠樹掩映處,有一片芳草萋萋的開闊地,兩只孔雀正在悠閑的散步,沐桃月從未見過孔雀,這會兒看的驚嘆不已:“好漂亮的鳥啊,比野山雞還漂亮!”


          “你喂它們吃些點心,說不定可以開屏?!崩顦房刀核?。


          她低頭看看還剩一塊的點心,斷然拒絕:“這么好吃的點心喂鳥,屬實浪費?!?/p>


          “你吃這么多點心,一會兒婚宴有好吃的該吃不下了?!?/p>


          “那也不行?!?/p>


          “孔雀開屏很好看的?!?/p>


          “李衙內想看孔雀開屏?”一個溫潤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沐桃月回頭看,只見身后站著一名男子,淡藍色的錦緞長衫,烏黑的發髻上一根線條簡潔的玉簪,修長的柳眉下漆黑的眼眸笑意盈盈,挺直的鼻梁,微微上揚的唇。


          好一個清風朗月質潔玉白的翩翩佳公子。


          李樂康見了來人,笑吟吟的打招呼:“眉郎君不在前廳待客,如何跑到這花園來了?”


          男子施了一禮:“小王爺跟李衙內能撥冗參加舍妹的婚禮,不勝榮幸,遠山特來致謝?!彼切履锏挠H哥哥,權六曹侍郎的嫡子眉遠山。


          “在下先是去了花廳,見小王爺被眾多娘子圍著相談甚歡,便沒有打擾,靠家丁指點一路尋了來?!泵歼h山看看沐桃月,“這位是……?”


          “這是南嘉郡君故友的徒弟,錦鶴的助手,沐娘子?!崩顦房到榻B說,“沐娘子,這位是眉侍郎府上的二郎君眉遠山?!?/p>


          沐桃月見禮:“眉郎君萬福?!?/p>


          “沐娘子安好?!泵歼h山規規矩矩回了一禮,“方才聽二位在討論如何讓孔雀開屏,在下不才,愿意一試?!?/p>


          “真的?”沐桃月高興壞了,連忙讓開地方給他,自己退到一邊等著。


          眉遠山微微點頭,向前一步從腰間掏出一枚小小的瓷哨,放到嘴邊輕輕吹了起來,哨聲清脆悅耳,婉轉動聽。


          兩只孔雀聽見哨聲,其中一只緩緩的踱步來到近前,叫了兩聲之后抖了抖身上的羽毛,身后尾巴翹起,微微扇動著打開,像一把上好錦緞做成的彩扇,亮麗的尾羽在陽光下反射著寶石一樣的光暈……


          沐桃月看呆了,捧著點心興奮不已:“太美了,真的太美了!眉郎君是神仙嗎?如何能讓孔雀聽你的話?”


          “只是小小的音律把戲?!泵歼h山收了哨子,溫和的笑笑,“孔雀開屏,吉祥如意,算是在下送給沐娘子初次見面的見面禮?!?/p>


          “那……”她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自己能有什么回禮,只得把手里的點心向前送了送,“這個點心很好吃,你要吃嗎?”


          眉遠山愣了楞,看著對面女子月牙一樣的眼睛和滿臉的點心屑,隨即又笑了起來:“沐娘子送的點心想來定是極美味的,這份見面禮,在下收下了?!?/p>


          他把點心連同包點心的帕子一同拿起來,沐桃月張張嘴,想提醒他只拿走點心就好,帕子自己還要用,這時正門口傳來一陣鼓樂之聲,眉遠山一聽,立刻把點心塞進袖子里,拱拱手匆匆告辭。


          “想是我大哥送親的隊伍馬上就到了,我得出去迎接,二位可往前廳觀禮!”


          “若是我沒看錯,那帕子是錦鶴的吧?”去往前廳的路上,李樂康問。


          “寺正大人送我的?!?/p>


          “那你猜,你把他送你的帕子送了別人,他會不會生氣?”


          沐桃月想了想:“……待婚宴結束,我便找眉郎君要回來?!?/p>


          ————————————————


          春日的夕陽斜斜照著鋪滿青磚的街,送親的隊伍吹吹打打,載著嫁妝的馬車浩浩蕩蕩一眼望不到邊,整條街的樹上都系了紅綢帶,紅火喜慶,與春天里盛放的百花一起隨風搖曳。


          沐桃月擠在人群里看,轎子到了門前,相貌堂堂的新郎翻身下了白色駿馬,挑開轎簾接出新娘,人們歡呼著迎上去,看新郎新娘跨火盆,踩綠毯,撒百果,紛紛說著祝福的吉祥話。


          真熱鬧啊……沐桃月有些羨慕,自己嫁人的時候是什么樣子來著?哦,好像父親死后百日,夫君還在病榻,她脫了孝衣,披上紅布,獨自一人冷冷清清進了劉家的門,替她死去的爹娘還債。


          她緊了緊衣服,來時還是穿的少了些,這喧囂熱鬧的婚禮,這么多人擠在一起,竟覺得寒冷刺骨。


          有人自身后輕輕靠近,暖暖的溫度,帶著熟悉的冷梅香氣,她回頭,還沒來得及說話嘴里便被塞進了什么,甜甜的,好像是一顆糖?


          “宮里新制的百花糖,滋味如何?”


          “回寺正大人,很甜……”


          “還有很多,都給你?!弊訒〈鬼此t了的眼眶,“不要哭?!?/p>


          她低頭用手背胡亂抹了幾下,仰起臉笑意盈盈:“我不哭,有那么甜的糖可以吃,我才不哭!”





        16. 雙鏡(三) 是夜,學士府賓朋滿座,筵……


          是夜,學士府賓朋滿座,筵席擺了百余桌,大家推杯換盞,觥籌交錯,熱鬧不已。


          子書俊是瑞王府的小王爺,論身份自然在主桌上,李樂康是中書侍郎的獨子,自然也在主桌上,剛剛認識的眉遠山是新娘的兄長,也在主桌上,再加上厚著臉皮跟著坐下來的沐桃月,四個人占了主桌的半壁江山。


          “錦鶴,你就打算悶不吭聲的吃完這頓飯???我可替你喝了好幾杯酒了?!崩顦房岛軣o奈的看著坐在那里老神在在的好友,“好歹幫我應酬應酬?!?/p>


          子書俊正盯著悶頭挑魚刺的沐桃月看得入神,她一直在很認真的給他布菜,堅持要他先吃過了自己再吃,一會兒剝一碗蝦端過來,一會兒又再剝一碟魚肉端過來,他吃幾口推回去說不吃了,她便高高興興把余下的都吃掉……兩個人推碗換碟,樂此不疲。


          “寺正大人,您看那個燈籠一樣的東西,好吃嗎?”沐桃月又看上了新上的菜。


          “這是瓤柿肉圓子,外面的燈籠皮是白蘿卜,里面的餡是火腿、竹筍、扇貝,先是過油炸了,再加一勺高湯燜至入味?!蓖赖拿歼h山熱心的介紹,“沐娘子嘗嘗?!?/p>


          沐桃月聽的連連點頭:“寺正大人吃不吃?”見他點頭,連忙端起碗夾了三個放到他面前。


          子書俊夾起一個肉圓子吃了,剩下兩個都給了她,轉頭對李樂康說道:“我是來參加婚禮的,給王家二郎君和眉娘子的禮都帶到了,自然是只吃喜宴,不做他想?!?/p>


          幾個人正聊著,一個青年男子端著酒杯走了過來,沐桃月隱約記得來時在門口跟管家一起迎客的就是他,只見這會兒他腳步微晃,應是喝了五六分醉。


          “子書小王爺!”男子搖搖晃晃來到桌邊,沖著子書俊舉起了杯,“大駕光臨,蓬蓽生輝!我、我敬你一杯!”


          子書俊一臉不情愿的舉起杯子喝了一口,沒說話。


          “哎?小王爺喝茶可不行??!是、是不是看不起我?”


          “小王爺他不愛喝酒,來來來,我陪你喝一杯?!崩顦房敌呛堑膿踉谇懊?,“今日王小郎君大婚,想必你這個做大哥的一定很高興吧?”


          “呵呵,高興?怎能不高興?怎敢不高興?”男子喝干了杯里的酒,又拿過酒壺倒了一杯,“說不定過些時日,我們的熙萌大娘子就嫁給小王爺,如此我爹嫡出的一兒一女就都有了好著落不是?”


          他一邊說著,拍了拍李樂康的肩,往隔壁桌去了:“來!喝酒!”


          隔壁桌的人調侃他:“王郎君少喝些,喝得一身酒氣,當心晚上娘子不讓你上床!”


          “她敢?”男子大聲嚷嚷著,“我……我打死她!”


          沐桃月皺皺眉頭,悄悄問身邊認真吃飯的子書?。骸八抡笕?,這人誰???”


          小王爺言簡意賅:“一個討厭的人?!?/p>


          “……”沐桃月被他噎的沒話說,只能去問李樂康,“樂康哥,這誰???”


          “這是王學士的庶長子,王世棋,賦閑在家,也不得寵?!?/p>


          “他打老婆?”


          李樂康搖頭:“這便不清楚了,畢竟別人家事?!?/p>


          “少管閑事?!弊訒【娴挠每曜狱c點她面前的小碗,“專心吃飯?!?/p>


          沐桃月撇撇嘴,應了一聲不再打聽,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她摸摸滾圓的肚子,很想解手,于是找家丁打聽了位置,在子書俊一臉難以言喻的表情下奔向了學士府的茅房。


          不就是吃的多了些?寺正大人干嘛一臉看傻子的表情?


          解決完事情,沐桃月身心愉悅的走出來,盤算著這會兒是不是該上甜湯了,不知是冰蓮百合還是赤豆糖粥,不管哪樣她都愛喝,她一邊想著一邊加快了步伐,誰知一轉彎就撞上了人。


          “抱歉?!眮砣穗m走得急,力道卻不大,沐桃月只后退了一步便穩住了身體,“是我沒注意?!?/p>


          她撞到的是一個戴斗笠的男子,一身粗布衣裳,身材瘦弱,男子只停頓了一下,便急匆匆走開了。


          “太慢了?!鼻胺角謇实穆曇魝鱽?,子書俊抱著手臂站在不遠處看著急急走來的小女子,這家伙去了很久,還以為她迷路了。


          沐桃月高興的兩三步跑過去:“寺正大人,您特意來尋我嗎?”


          “……上了甜湯,就快涼了?!?/p>


          “什么湯?冰蓮百合還是赤豆糖粥?”


          “木瓜雪梨湯?!?/p>


          “哇,我從來沒喝過呢,寺正大人走快些,涼了是不是就不好喝了!”沐桃月推著子書俊快步回喜宴大廳,臨到大廳門口的時候,正巧看見王世棋喝得醉醺醺的一瘸一拐往外走。


          “喲,小王爺,又見面了!”他醉眼朦朧的打招呼,“這是你的小妾嗎?長得還挺好看!”


          子書俊面色一沉,格擋開了王世棋伸過來的手,微微用力把他推遠了些,邁步就要進去。


          沐桃月卻站住原地不動,一雙大眼睛只盯著王世棋瞧,王世棋被她瞧的眉開眼笑:“小娘子看我看得如此癡迷,莫不是看上我了?”


          “您臉色不對,怕是哪里出了問題?!便逄以掠譁惤艘徊?,“還是跟我進去,找個亮堂處仔細瞧瞧?!?/p>


          “不如我帶你去個亮堂處,就咱倆,到時讓你仔細瞧個夠~”王世棋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抓她,卻因為喝的太醉抓了個空,他踉蹌著向前跑了兩步,一下趴在地上不動了。


          門口的家丁在一旁看的清清楚楚,見自己家的郎君摔倒了,趕緊跑過來扶,誰知王世棋居然像攤泥一樣怎么也扶不起來,沐桃月覺得不對勁,跟著過來幫忙,兩個人一起把王世棋翻成仰面朝上的姿勢,發現他面色蒼白,嘴唇烏青,已經沒有了氣息。


          “死……死人了,大郎君死了!”家丁嚇得連滾帶爬跑去喊人,廳里的喜宴頓時亂了套,第一個沖出來的是王世棋的生母,王學士的小妾周氏,她一見自己兒子直挺挺的躺在地上毫無聲息,當下痛哭不止,一口氣沒上來便暈了過去。


          人群又是一陣忙亂,王學士有些站立不穩,被自己的夫人何氏跟女兒王熙萌一左一右攙扶著,語調顫抖的問子書?。骸拔覂哼@是如何……如何就……?”


          沐桃月翻了翻王世棋的眼皮,又看了看他的手:“寺正大人,死者眼下出血,嘴唇烏青,肘部及手部腫脹,應是中毒而死?!?/p>


          “中毒?”圍觀的人都倒吸一口涼氣,其中一位長者戰戰兢兢的問:“莫非……飯菜有毒?”


          “飯菜無毒,是被毒物咬了?!便逄以聫碾S身的包里掏出兩跟細細長長的木棍,像握筷子一樣握在手里,“大家躲遠一些,毒物可能還在他身上?!?/p>





        17. 雙鏡(四) 一聽王世棋身上可能會有毒……


          一聽王世棋身上可能會有毒物,眾人皆是駭得后退幾步,沐桃月左右看看,對子書俊說:“寺正大人,讓大家回屋吧,我得把死者衣服脫掉,這樣圍著……不太好?!?/p>


          子書俊點點頭,轉頭對王熙萌說:“王娘子,你帶著令尊令堂進去,再找兩個家丁把周氏也送回自己房間去?!庇指顦房狄黄鸢驯娙粟s回了大廳。


          眉遠山站在一旁抿著嘴看,讓他回去他只是搖頭。


          “我不走?!彼f,“在下昨日已通過大理寺考核,現就是大理寺的人,可以和諸位一起勘察,何況如黛是我親妹妹,她大婚之日出了這等事,我必是不能坐在屋內干等的?!?/p>


          “噓……大家不要說話?!便逄以绿种浦沽怂麄兊慕徽?,解開了王世棋的腰帶,在他的上半身衣物里仔細翻找了一陣,沒有任何發現之后又伸手去脫他的褲子。


          褲子脫到一半,沐桃月停了手,微微側過臉眉頭輕皺,眉遠山見她這個樣子,以為是不好意思,便蹲下身子想要幫忙,沒想到沐桃月卻突然撲了過來。


          眉遠山不是習武之人,冷不防被她一撲,整個人都被壓在身下,他不明所以的看著自己身上的女子,用胳膊肘勉強撐著想要起身:“沐娘子?”


          “別說話?!便逄以赂纱辔孀×怂淖?,紅潤的小嘴靠近他耳畔輕聲說,“仔細聽?!?/p>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在沉寂的夜里格外清晰,大家很快找到了聲音的來源——王世棋的褲子。


          沐桃月慢慢蹲回尸體旁,目光專注的盯著被脫到一半的褲子,果然一只黑色的大蟲子從褲腿里探出了頭,是一只蜈蚣,她手握長筷迅疾如電,眨眼之間便夾起了那只蜈蚣,從小包里掏出一個竹筒,把蜈蚣放了進去。


          “抱歉了眉郎君,我剛才怕蜈蚣咬到您,一時情急才……”她沖眉遠山笑笑,眼睛彎彎的,跟身后的月牙一個樣。


          “還有嗎?”子書俊問。


          沐桃月仔細側耳聽了半晌,又把王世棋的靴子跟褲子都脫了下來抖了一遍:“回寺正大人,沒有了?!?/p>


          “既然沒有,把尸體抬回大理寺吧,仔細檢查看看是不是中了這只蜈蚣的毒?!弊訒〗衼韼讉€家丁給王世棋重新穿好衣服,“我去知會王學士一聲,然后咱們一起回去?!?/p>


          他偏偏頭看抱著竹筒傻站著的沐桃月,神色不太高興:“跟著我,發什么呆?”


          “是,寺正大人!”沐桃月趕緊小跑跟上。


          “抓蟲便專心捉蟲,不要分心?!?/p>


          “我沒分心哪!”


          “眉家郎君身嬌體貴,你剛才那一撲……還用手去捂他的嘴,莽莽撞撞?!?/p>


          “您是不是想說我臭?……剛剛那啥之后,我用學士府那個桂花味的肥皂團洗了三遍,干凈的很!”沐桃月有些不服氣,“再說了,眉家郎君再嬌貴也是個身材高大的男兒,不會連我一個小女子的體重都承不住的?!?/p>


          子書俊冷冷的目光掃向她:“頂嘴,扣月錢?!?/p>


          “別別別,我……我下次記得了?!?/p>


          “當真是桂花味的皂團?”


          “當然咯!不信您聞聞?!?/p>


          看著家丁把尸體抬到剛找來的板子上,李樂康問一旁默不作聲的眉遠山:“眉郎君不舒服?臉怎么那么紅?”


          眉遠山看著不遠處的窈窕背影,搖搖頭:“只是嚇了一跳?!?/p>


          ————————————————


          回到大理寺,將尸體交給了仵作房之后,沐桃月找來一個小土盆,把竹筒里的蜈蚣倒了進去,大蜈蚣通體黢黑,在土盆里快速的爬著,張著兩支大顎足,看起來十分兇猛。


          “這是黑頭虺腹大蜈蚣,常見于嶺南一帶,毒性極強,是毒蜈蚣之首?!笨粗車蝗闷娴哪?,沐桃月介紹道。


          眉遠山微微有些詫異:“嶺南一帶?為何會出現在這里?”


          “嶺南的荔枝天下聞名,許是夾在里面不小心帶進來的,又或許是有人故意的?!崩顦房瞪扉L脖子瞅著蜈蚣:“桃桃,這蜈蚣毒性有多大?”


          “一口斃命?!?/p>


          “那怪駭人的,咱怎么處理?”李樂康稍稍退了退,碰碰子書俊,“淹死它?燒死它?”


          “燒死吧?!弊訒】纯打隍寂纴砼廊サ耐?,頭皮一陣發麻。


          “沒關系的,蜈蚣的毒在顎足上,也就是大家俗稱的毒牙,拔掉就好了?!便逄以抡f著,又把蜈蚣夾起來,拿出一把小剪刀小心翼翼的剪掉了它的兩只顎足,然后把顎足放進了一個很小的琉璃瓶里,拿著蜈蚣高興的說,“這樣便可以把玩了?!?/p>


          她把蜈蚣抓在手里給子書俊看:“寺正大人,我們可以養它嗎?”


          “不可以!”子書俊一口拒絕,這有什么好把玩的?


          沐桃月有些失望的哦了一聲,把蜈蚣握在手里,“那咱們去仵作房找墨風哥哥吧?!?/p>


          “作甚?”


          “讓小蜈蚣幫我們找線索呀!”


          她搖了搖抓著蜈蚣的手,對面三個人都很有默契的后退了半步:“沐娘子先請!”


          仵作房里,王世棋身上的衣服被悉數脫了個干凈,平整的鋪在旁邊的臺子上,沐桃月手持蜈蚣看著衛墨風:“墨風哥哥,我放了?”


          衛墨風點頭:“我檢查過了,死者確是被毒蜈蚣咬死的,只是不知道是人為還是意外,這里是死者身上的全部衣物,小月把蜈蚣放在上面吧?!?/p>


          沐桃月把手放到臺子上小心翼翼的攤開,蜈蚣立刻爬了下來,在原地呆了一會兒之后,觸角晃動了幾下,便朝著一個方向快速的爬過去。


          大蜈蚣爬爬停停,幾次三番之后來到了王世棋褲子的小腿處,把頭部抬得高高的,像是在示威。


          “看來就是這里了?!便逄以掠职羊隍甲テ饋磉f給衛墨風,自己拿起褲子仔細聞著,“果然,這里被人涂了秘藥?!?/p>


          “是何秘藥?”子書俊問。


          “這種黑頭虺腹大蜈蚣劇毒無比,卻也是極珍貴的藥材,毒液也是,若運用得當以毒攻毒,可治瘡瘍腫毒等癥?!便逄以陆忉?,“秘藥是用來提取毒液的,蜈蚣聞到秘藥的味道會被激怒,進而釋放毒液,便于采集?!?/p>


          眉遠山聽的雙眉緊皺:“如此說來是有人故意殺人?居然在婚禮上下手,可惡!”


          “今日學士府大擺筵宴門戶大開,凡是來道賀的街坊鄰居無論遠近皆可討一杯喜酒,若真是有心,帶進個把毒蟲不在話下?!弊訒〗舆^沐桃月手里的褲子若有所思,“不過這貼身的褲子只有貼身的人才有機會接觸到……”


          李樂康摸摸下巴:“你的意思是,里應外合?”





        18. 雙鏡(五) 第二天一大早,南嘉郡君李……


          第二天一大早,南嘉郡君李靨的馬車就停在了小院門口。


          “桃桃在嗎?”院門沒關,她溜溜達達走進去,看見子書俊正在練劍,沐桃月坐在石桌前,高興的擺弄著什么,見她來了,笑瞇瞇的打招呼:“郡君早啊,快來看我昨天得的寶貝?!?/p>


          李靨湊過去看,只見石桌上擺著一只巨大的黑色蜈蚣,全身黢黑,身體僵直,已經死了。


          “好大的蜈蚣,哪里來的?”


          “昨日在死者身上捉的?!?/p>


          李靨默默收回了想要碰一碰的手,去跟已經收了招式的子書俊打招呼。


          “表嫂安好?!毙⊥鯛斅渎淅世实恼驹谠褐袥_她施了一禮,又看向沐桃月,“把那只蟲子收起來,莫要嚇到表嫂?!?/p>


          “不妨事的,我不是很害怕?!崩铎v擺擺手表示沒關系,“一大早來,是想讓你把桃桃借給我半天?!?/p>


          “作甚?”不太情愿的語氣。


          “我要去趟城外龍泉寺,小雨今日有別的差事不能陪我,尚辰不放心,說讓桃桃陪我去?!?/p>


          “表嫂幾時回來?”


          李靨大眼睛轉了幾圈,捂著嘴樂:“午時之前,我把她直接送去大理寺給你行不行?”


          小王爺算了算,點頭:“可?!?/p>


          “那就說好啦!”她笑呵呵的拍拍沐桃月肩膀,“桃桃快些收拾收拾,咱們先去吃碗擂茶!”


          沐桃月點點頭,目送她走出小院門,轉過身歪著頭看子書?。骸八抡笕?,我跟郡君吃擂茶去啦?”


          “……去吧,我去查查附近有沒有養蜈蚣的?!弊蛱焖麄兩塘亢昧?,子書俊跟沐桃月查蜈蚣的線索,李樂康跟眉遠山去調查褲子的事情。


          “這種毒蜈蚣的作用只有入藥一種,寺正大人可從藥鋪查起?!?/p>


          “好?!?/p>


          沐桃月想了想,把手伸進懷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枚玉佩:“東京城最大的藥鋪九安堂的掌柜與我師父是好友,你可去找他問問,這是憑證,我一直貼身帶著的?!?/p>


          玉佩的玉料很普通,圖案是醫家常用的葫蘆,代表懸壺濟世,子書俊拿在手里仔細看,玉佩有隱隱的熱度傳來,那是她的體溫……


          他抿抿嘴,耳根有些發燙,“好,我去問問?!?/p>


          ——————————


          龍泉寺香火很盛,善信如織,沐桃月跟李靨下了馬車,被門口小和尚領著去了后面的大殿。


          “方丈正在打坐,請二位施主去茶室稍等片刻?!靶『蜕须p手合十。


          李靨看看四周,這會兒正值早上,空氣清新,山林里不時傳來清脆的鳥鳴,她微笑著回了一禮:“多謝小師父引路,此時晨光絢麗,萬物初醒,我們想在此走走看看,靜候方丈?!?/p>


          “施主請便?!?/p>


          沐桃月好奇的四下打量,到處都是參天古樹,她開心的活動活動身體:“還是山里舒服,讓人心懷舒暢!”


          “喜歡便常出來走走,過幾日天更暖一些,可去郊外踏青?!崩铎v慢慢散著步,“錦鶴是個隨和的人,你想去哪里,跟他說便是?!?/p>


          “嗯,寺正大人人很好,照顧我很多?!便逄以曼c頭,“我聽人說這龍泉寺送子觀音最靈,郡君前來莫非……?”


          李靨搖搖頭:“我有云起云舒足夠了,此次前來是為了求平安符?!?/p>


          “平安符?”


          “龍泉寺的慧宗法師加持過的平安符,驅邪保安,化煞消災,十分靈驗,我每年都會來求兩次,一次為我夫君,一次為我摯友?!?/p>


          “郡君的摯友,想必是極好的人?!?/p>


          “嗯,你認得的,便是大理寺寺丞唐君莫?!?/p>


          “唐大人?”沐桃月在大理寺見過唐君莫幾面,一雙桃花眼似醉非醉,風流俊朗儀表不凡,是個讓人一見難忘的人物。


          李靨笑的很溫柔:“是啊,他今日生辰,我求了平安符便回家去準備生辰宴,晚上你跟錦鶴都來?!?/p>


          正聊著,從大殿里出來兩個人,后面那個丫鬟打扮,前面的人戴著帷帽看不清臉,看衣物卻是不俗,應是那個大戶人家的娘子。


          “蘇娘子?”李靨喊了一聲。


          戴帷帽的人被嚇得一驚,猶猶豫豫停下腳步,施了一禮:“南嘉郡君萬福?!?/p>


          “蘇娘子這么早,想必是趕了今日廟里的頭香吧?!?/p>


          蘇娘子又拜了一拜:“回郡君,奴家今日趕早了些?!?/p>


          “可是什么大日子?”


          “也不是什么大日子,只是……前來還愿?!?/p>


          一陣風吹過,吹起了蘇娘子帷帽上的紗,輕紗下面那張眉清目秀的臉上,眼眶嘴角皆有青紫痕跡。


          李靨微微后退斂了斂眸,裝作沒看見:“天色尚早,無事可在四周轉轉,這山野林間景色秀美,莫要錯過?!?/p>


          “是,那奴家也去看看?!?/p>


          李靨點點頭讓她走了,見她走遠,沐桃月好奇的問:“郡君,這是誰呀?”


          “學士府王世棋的正妻,蘇氏?!?/p>


          “王世棋?”她驚訝的瞪大眼,壓低聲音說,“王世棋昨晚……”


          “尚辰今日上朝前跟我說,王世棋昨晚死了,是被蜈蚣咬死的?!崩铎v表情有些嚴肅,“你有沒有留意蘇氏的臉?”


          沐桃月點頭,不光是臉,她看見蘇氏露出的手腕上也有傷痕,像是暴力拖拽所致。


          “王世棋昨晚死了,她一早便來還愿……桃桃,你猜是還什么愿?”


          “如此急急忙忙趕頭香,必是一直以來的夙愿吧?”


          “我也這么認為?!崩铎v沖她眨眨眼,“走吧,求了平安符,便送你回大理寺,向你的寺正大人報告?!?/p>


          “郡君莫要說笑,寺正大人不是我的……”


          ——————————


          大理寺議事間,李樂康跟眉遠山剛從學士府回來,和子書俊一起向尚辰報告王世棋的案子進展。


          “王世棋的正妻蘇氏一直沒有孩子,所以不太得寵,府里邊的人說他好久沒在蘇氏那里過夜了?!崩顦房嫡f。


          “他還有兩個妾,田氏和宋氏,還有幾個通房的丫頭,據說在外面還有不少相好的,能接觸到他褲子的人可太多了……”


          眉遠山有點愁:“這人怎么這樣啊,不會我那妹夫也……”


          李樂康拍拍他:“放寬心,王世平可是王學士的嫡子,那從小教的規規矩矩,還有他母親何氏也是大戶人家出身,端莊嫻雅,斷不會教出拈花惹草,放浪形骸的兒子?!?/p>


          “衛墨風告訴我,秘藥的氣味可以維持三日?!鄙谐秸f,“所以你們只需去查這三日之內能接觸到褲子的人便可?!?/p>


          “我今早去九安堂問了,這種蜈蚣他們那里就有,說是在城外一個專門養毒蟲的村子收來的,叫五毒村?!弊訒≌f了今天問來的線索,然后沖門外招了招手,“進來?!?/p>


          躲在門口探頭探腦的沐桃月見他招手,抱著食盒走進來一一見禮:“尚寺卿萬福,我來送午飯?!?/p>


          她從食盒里取出幾碟包子:“這是南嘉郡君從鹿家包子買的,羊肉餡、牛肉餡、三鮮竹筍餡 ,還有粥?!?/p>


          尚辰期待的往門口望:“靨兒呢?”


          “回寺卿大人,郡君回家了,說是要準備唐大人的生日宴?!便逄以掠秩〕鰞傻嗖?,“她特意囑咐的,讓您多吃菜?!?/p>


          “唔,好?!鄙兴虑涫亩似鹉堑嗖擞帜闷鹨粋€包子,“你們繼續聊案情吧,我去書房吃?!?/p>


          看他離開,沐桃月整個人都放松下來,抓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的總結:“郡君沒來,寺卿大人不高興?!?/p>


          子書俊想想自己表哥表嫂的黏糊勁兒,撫了撫額:“莫要妄議,下午跟我去趟五毒村?!?/p>


          “您上午沒去嗎?”


          “還未得空?!弊訒]好意思說自己害怕那些多腿的蟲子。


          “好,吃飽我們就去?!便逄以曼c點頭,又突然想起來什么,對李樂康說,“樂康哥,我今日在龍泉寺遇見王世棋的發妻蘇氏了,她去還愿?!?/p>


          她講了一遍遇見蘇氏的經過,也描述了蘇氏臉上手上的傷痕。


          “是聽說他們夫妻感情不好,王世棋是庶出,總覺得自己不受器重,也不喜歡這個家世一般的蘇氏?!崩顦房蛋欀?,“倒是不知他還會動手……”


          “你再去查查?!弊訒〕燥柫?,拎起沐桃月就走,“走,跟我去五毒村?!?/p>





        19. 雙鏡(六) 陽春三月的郊外田野,麥苗……


          陽春三月的郊外田野,麥苗碧綠,菜花金黃,一派生機。


          子書小王爺這會兒換了身衣服,烏發用一根藍色絲帶束起,月白色的錦緞長袍,腰間束白綾長穗絳,手持折扇,風流俊雅。


          他要扮的是前來買藥的大官人。


          沐桃月見慣了他穿官服的嚴肅模樣,乍一看這衣袂翩翩的打扮,忍不住多看了好幾眼。


          “詩云: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輝光,說的便是寺正大人這般人物,真好看!”她捧著臉又補充說,“太好看了!”


          子書俊不領情,丹鳳眼不悅的掃向那張笑容明媚的小臉,手里的扇子對著她額頭輕輕敲下去:“那是講安陵君與龍陽君,不許形容我?!?/p>


          沐桃月馬屁拍到了馬腿上,尷尬的揉揉腦門:“這樣呀……我只知這兩句是形容男子的好話,隔壁村一個秀才教的,我們村頭的楊寡婦常常用這句話來調戲年輕的后生,剛才看您如此好看,想說來討好您呢?!?/p>


          他氣結:“你又不是山野鄉村的寡婦?!?/p>


          “我就是寡婦呀?!彼幻靼姿抡笕嗽趺淳瓦@么抵觸,明明當初就是因為她是寡婦才選她伺候的,“若您不喜,我不說便是了?!?/p>


          小王爺只覺得心里苦惱酸澀揉成一團,整顆心都揪的難受,明明那么多家世容貌皆好的女子,自己偏偏就對一個寡婦動了心,什么也不能說,什么也做不得……


          他臉色徹底冷下來,“你是瑞王府的使女,是我的貼身使女?!?/p>


          沐桃月被他的冷臉嚇得不敢反駁:“是……是您的貼身使女?!?/p>


          不遠處的田埂上,一只黑貓匍匐在那里,屏氣凝神,準備伺機撲向一只在它面前翩躚起舞的美麗蝴蝶。


          “以后不許說自己是寡婦,說一次,罰一次?!?/p>

          …………


          五毒村,顧名思義,家家戶戶都以養毒蛇毒蟲為生,自打進了村子的那一刻開始,小王爺就收起了冷臉,默不作聲的緊跟在沐桃月身邊。


          “你去問問?!彼麚P揚下巴,抱臂在村子中間的路上站的筆直。


          沐桃月看出他有些害怕,低頭從包里翻出一個小香囊給他:“來時在南嘉郡君的馬車上趕制的,針腳有些粗糙,但里面裝的防蟲蟻的藥可是獨家配方,您戴上,百蟲不侵?!?/p>


          子書俊接過來,抿抿唇沒說話,把香囊系在腰間,兩個人一起去敲村頭一戶人家的門。


          開門的是個年逾半百的老漢,沐桃月拿出毒蜈蚣給他看,說自己藥房的大官人要進這種蜈蚣,問家中有沒有養。


          “這不是虺腹蜈蚣嗎,毒性可大喲!”老漢看了看,“我們家沒有,你往前走到靠山根那地方,有一戶姓王的,叫王希,他家養蜈蚣?!?/p>


          謝過老漢之后,兩個人往他指的方向走,果然在靠近山根的地方有戶人家,沐桃月上去輕輕敲門,一個年輕的婦人開了門。


          “請問這里是王希家嗎?”


          “二位是……?”婦人看起來沒什么精神。


          “我們是收藥的商人,這是我們家員外?!便逄以轮钢缸訒?,“聽說你們家有虺腹蜈蚣?”


          “我夫君去城里還沒回來?!眿D人側側身把他們讓進來,“二位進來坐吧,是要毒液還是干蜈蚣?家中都有?!?/p>


          “要活的?!?/p>


          “大官人說笑了,這蜈蚣毒性奇大無比,被咬一口可不是鬧著玩的!”婦人被驚得連連擺手,“不可不可?!?/p>


          “王希什么時候回來?”子書俊進了院子,小院干凈無比,連個螞蟻都沒有,剛剛沐桃月跟他講過了,這是典型的養毒蟲的人家的特征。


          “他昨晚喝醉了,今日醒的晚,這才走了不到兩個時辰?!眿D人倒了兩杯水,“您得等一陣子?!?/p>


          沐桃月突然問:“他為何喝醉了?”


          婦人有些不好意思:“昨日城內王學士府上有喜宴,說是不設門楣,廣宴四方,凡是道一聲恭喜的,都能進去討杯酒喝,我那夫君平日里就好喝酒,便也跟著去了,半夜才喝的爛醉回來……”


          子書俊與沐桃月對視一眼,暗自點了點頭,覺得有了些眉目,正待再問的仔細一些,遠處突然傳來一陣紛亂的腳步聲。


          “華氏何在?華氏何在?”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喊著就到了門前,是開封府的捕頭林松。


          婦人趕忙匆匆迎了出去:“民婦華氏,不知官爺喚民婦何事?”


          “你是華氏?”林松在門口站定,“王希是你夫君?”


          “回官爺,是?!?/p>


          “那跟我們去開封府走一趟吧?!绷炙勺屗钊俗?,自己又向院子里看了看,趕緊對著跟出來的兩個人行禮:“寺正大人,沐娘子,你們這是干嘛來了?”


          “想找王希問點事?!弊訒」傲斯笆?,“你喚這華氏去開封府何事?”


          “您是問不成了?!绷炙蓢@口氣,“王希在酒館跟人打架,從二樓掉下來摔死了?!?/p>


          ——————————


          開封府的停尸間,華氏跪在地上淚流不止:“那是我夫君王希沒錯,可他如何就……就摔死了?”


          “本說二樓也摔不死人,可巧的是樓下正好有個賣瓷器的,他這一摔下來,瓶瓶罐罐全碎了,扎了一身?!绷炙蓳u搖頭,“我們趕過去的時候,滿地都是血?!?/p>


          仵作也補充說:“有一個碎了的花瓶底正好扎進死者的喉管,是致命傷?!?


          “那個賣瓷器的呢?”子書俊問。


          林松一愣:“走了啊?!?/p>


          “跟王希打架的人呢?”


          “暫時押在大牢?!?/p>


          “帶我去看?!弊訒≌f道,又點點旁邊的沐桃月,“大牢污穢,你不要去了,在此等我?!?/p>


          “是,我在此等著寺正大人?!便逄以滤妥訒‰x開,又去看王希的尸體。


          王希身材瘦小,面色發青的仰面躺著,脖子上有一道很大的豁口,皮肉外翻,血跡已經凝固發黑,看起來異常猙獰。


          他身上也插了不少碎瓷片,還沒來得及清理,一身的粗布衣服被割的破破爛爛,沐桃月盯著衣服,總覺得有些面熟,卻又想不起在哪里見過,她搖了搖頭,扶起還跪在地上的華氏。


          “地上涼,跪久了不好?!彼⒅A氏的臉瞧,“華娘子臉色很差,像是氣血不足,近日是生過什么大病嗎?”


          華氏搖搖頭,艱難起身:“自小就身子虛,沒大礙的?!?/p>


          沐桃月見狀也沒多說,把華氏扶出了停尸間,找了個有太陽的地方,又給她搬來個凳子,華氏滿眼感激的看著她:“小娘子真是貌美心善,剛才那位寺正大人是你的夫君嗎?”


          她被嚇得連連擺手,這要是被旁人聽見還了得,“不是的!寺正大人身份高貴,何況我是個……”她突然想起早些時候在田間子書俊的警告,生生把寡婦兩個字咽了回去,“呃,我不配?!?/p>


          “若是兩情相悅,又說什么配與不配?”華氏聲音低的像喃喃自語,“相配又怎樣呢?不配,又怎樣呢……”





        20. 雙鏡(七) 子書俊從牢房回來的時候,……


          子書俊從牢房回來的時候,沐桃月正站在陽光下,小臉紅紅的在跟華氏說著什么,見他走過來,干脆蹲在地上捂住了臉。


          他看的奇怪,加快腳步走過去:“在說什么?”


          “我問寺正大人是不是沐娘子的夫君?!比A氏站起來行禮之后掩口笑道,“她便羞成這樣?!?/p>


          “……”子書俊看著蹲在地上不敢抬頭的小女子沒說話,若有所思。


          同行的林松見狀呵斥道:“放肆!小王爺豈是你們能拿來說笑的?”


          “小王爺?”華氏聞言臉色大變,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連磕頭:“民婦不知寺正大人是王爺,王爺恕罪,王爺恕罪!”


          沐桃月被她嚇得也跟著跪在地上不知所措:“王爺恕罪!”


          子書俊責怪的看了一眼林松,“起來吧!林捕頭,你把華氏帶走?!?/p>


          “小王爺!”沐桃月見華氏被帶走,嚇得跪爬幾步抱住了子書俊的腿,“您別動怒,華娘子只是覺得我們年齡相仿才會以為……不知者不罪,您饒恕她吧!”


          她可憐巴巴仰著小臉,眼里有因為害怕涌上來的點點淚光,陽光照著她白嫩細膩的臉蛋和脖頸,因為姿勢的關系,她的胸口貼在他腿上,綿軟的觸感讓小王爺腦袋里瞬間炸開了朵朵煙花……


          他定了定神,想要把腿撤出來,卻被抱得更緊:“站起來?!?/p>


          沐桃月搖頭,攀著他的腿向上仰起臉,紅潤的小嘴微張:“小王爺您饒恕她~”


          子書俊只覺得身體僵直,瞬間就紅了臉,不假思索的一把拎起她:“站起來!”


          “可是華娘子……?”她還是執著的要為華氏求情。


          “她去做據報?!?/p>


          “您不責罰她?”沐桃月小心翼翼的偷眼看,他的臉很紅,看起來好像很生氣,“小王爺……?”


          子書俊被弄得心里亂糟糟的,他想要發火,可看見那張泫然欲泣的小臉又沒了脾氣:“在你眼中,我便是如此不講道理,隨意責罰百姓?”


          “不是……”她連連搖頭,繼而又有些高興,“小王爺是好人!”


          “別喊我小王爺?!?/p>


          “寺正大人是好人!”


          “剛剛審過了跟王希打架的人,叫做羅二,是個不務正業的街痞,說是有人花錢讓他這么做的?!弊訒≌苏樕?,從袖子里拿出一張紙,“這是我根據他的描述畫的?!?/p>


          “寺正大人還會畫畫哪?真真是才華橫溢、全知全能、能者多勞,真不知道還有什么是您不擅長的!”


          才華橫溢的寺正大人悠悠橫了她一眼:“過獎,我最擅長扣月錢?!?/p>


          沐桃月閉了嘴,訕訕的湊過去看畫像,畫像上是個眉清目秀的女子,她只看了一眼便瞪大了眼睛:“這人我認得!”


          “認得?”


          她點點頭,今早剛剛見過的:“這是王世棋家娘子的丫鬟?!?/p>


          “蘇氏的丫鬟……”子書俊垂眸略微思索了下,“叫上林松,跟我去趟學士府?!?/p>


          ——————————


          站在學士府門口,沐桃月有些感慨,昨日還張燈結彩的大門口今日一片素白,里面來來往往的家丁仆人俱是低著頭,寂靜一片。


          子書俊掏出腰牌表明身份之后,一行人進了府,拿出畫像找王學士詢問,王學士跟夫人也一眼就認出了畫像中的女子。


          “這不是大兒媳的貼身丫鬟,叫……叫什么?”王學士把畫像遞給旁邊的正妻何氏。


          何氏點頭肯定了他的說法:“是蘇氏從家里帶來的,叫小蝶?!?/p>


          “好?!弊訒」傲斯笆?,“勞煩王學士,差個人把小蝶叫過來,我有話要問?!?/p>


          小蝶很快被叫了來,跟她一起來的還有戴著面紗的蘇氏,面紗遮住了她臉上大部分的傷痕,只余眼角的一點青紫。


          “芳兒,你這臉是怎么了?”何氏好像完全不知情的樣子盯著她眼角的傷痕看,王學士也微微有些詫異。


          蘇氏抬起衣袖遮了遮,施了一禮:“回公爹,婆婆,兒媳無事,夜里夢魘,不小心磕到床柱上了?!?/p>


          “回頭我讓人給你送些安神的藥去?!焙问献ブ氖肿屑毝嗽?,“瞧你臉色差的,要多愛惜自己身子,世棋之事我和你公爹都很痛心,但日子總得向前過不是?”


          “婆婆說的是,兒媳記下了?!碧K氏微微后退又施一禮,“方才兒媳正與小蝶在縫制喪服,不知突然喚她何事?”


          “是這位大理寺的子書大人要找她問話,還有開封府的官人,你且暫時退到一邊?!蓖鯇W士說道。


          子書俊見他們寒暄完了,走到那名叫小蝶的丫鬟面前細細端詳,果然與羅二描述的女子樣子相符。


          “你是小蝶?”他問。


          小蝶跪在地上怯怯的回答 :“回大人,奴婢是小蝶?!?/p>


          “昨日巳時你在何處?”


          “奴婢去了街上,幫我家娘子買藥?!毙〉ь^瞧了瞧蘇氏,又低下頭,“娘子臉受了傷,我得去買跌打損傷的藥來給娘子涂抹,若是落了疤便不好了,娘子經常受傷……”


          子書俊沒有被她的話牽著走,而是直接問道:“羅二你可認得?”


          小蝶肩膀微不可查的抖了一下:“奴婢……不認得?!?/p>


          “今日羅二在酒樓與人打架,失手將那人推下二樓摔死,現被押在開封府大牢,他在牢中一直喊冤,說是有人給了二十兩銀子讓他做的?!?/p>


          “奴婢不明白大人在說什么?!?/p>


          “本來推下二樓也不過是摔傷蟀殘,總不致死,卻未曾想樓下正巧有人在擺賣瓷器,而死者恰恰就砸在了瓷器攤子上,被碎片割喉而死?!弊訒±^續說,“更巧的是,這個擺攤的人昨日還是個小混混,也是有人給了他二十兩銀子,讓他弄些瓷器今日午時在酒樓二樓窗下擺賣?!?/p>


          “那……那關奴婢什么事?”


          “只是這兩件事,看起來確是與你無關聯,不過死的那人卻不太尋常?!弊訒】纯匆慌缘皖^不語的蘇氏,又看向滿臉疑惑的王學士夫婦,“王學士可知死的那人是誰?”


          “請子書大人明示?!?/p>


          “死的是城外三里五毒村的村民王希,他是個養蟲人,養的正是昨晚咬死王世棋的虺腹蜈蚣,而且王希昨晚來了喜宴?!?/p>


          他蹲到小蝶面前,一字一頓:“你說,這二者之間有聯系嗎?”


          “賤婢!你是不是跟那個叫王希的一起合謀殺了我兒?”門口王世棋的生母周氏沖了進來,她是何氏派人叫來的。


          林松趕忙攔住了她,何氏勸道:“妹妹莫急,別擾了子書大人問話,小蝶,你快回答大人的話!”


          王學士不可置信的抖著手,嘴唇發顫:“如此說我兒是被人謀害?可是為何要害他呀!”


          小蝶跪在地上默不作聲,無聲的抗拒著所有人的質問。


          “此一事環環相扣,足見買兇之人心思縝密?!弊訒∈疽饬炙山o小蝶上枷,“跟我去開封府,羅二還在等著與你對質?!?/p>


          “等一下!”周氏出聲阻止,眼神怨毒的在小蝶和蘇氏的臉上來回掃著,“大人說的對,設下計謀的一定是心思縝密之人,你一個小丫鬟沒有這個腦子,一定是有人指使,是誰指使你的!”


          沐桃月皺了皺眉,覺得周氏這樣問會破壞了寺正大人的查案節奏,正想阻止她的時候,小蝶突然對著面前的子書俊連磕了好幾個響頭:“沒有人指使奴婢,這一切都是奴婢自己的主意,請大人明察!”





        21. 雙鏡(八) 小蝶連磕幾個頭,堅稱是她……


          小蝶連磕幾個頭,堅稱是她自己謀害了王世棋。


          “全是奴婢一個人的主意,大人把奴婢抓走吧!”


          子書俊不說話,只是沉默的看著蘇氏,蘇氏帶著面紗看不清表情,一雙眼睛躲躲閃閃,似乎在猶豫什么。


          見他一直盯著蘇氏看,小蝶著急的跪趴在地上抓住了他的褲腳:“是我串通了王希,我把秘藥涂在王世棋褲子上,讓王希借著喜宴的機會把蜈蚣帶進來,事成之后我怕王希說出去,就給了羅二錢,還讓孫大壯在樓下擺攤賣瓷器,把王希殺了!”


          “賤婢!你這個賤人!毒婦!”周氏瘋了一樣甩開攔她的差人,沖上來對著小蝶又撕又咬:“我兒哪里得罪你了?你要如此害他!”


          蘇氏跑過來阻攔,也被周氏甩了一巴掌:“你從娘家帶來的丫鬟,便跟你一樣是個十足的賤貨!”


          “我們家娘子才不是賤貨!”見蘇氏被打,剛剛還逆來順受的小蝶突然爆發了,“娘子是這世上最好的人!王世棋不知珍惜,他該死!”


          她護住蘇氏,恨恨的瞪著周圍的人:“王世棋那個混蛋他玷污我,自從跟著娘子嫁進府,不知被他糟蹋了多少次!二夫人只是護短不讓聲張,大夫人的心思又全在二郎君身上,老爺更是從不過問內府之事……有誰管過我們下人的死活?”


          “我只是個簽了賣身契的小丫鬟,可就算是最低賤的下人,就活該忍氣吞聲,由著他欺負嗎?”


          “只有娘子……只有娘子對我好!”小蝶幾度哽咽,眼淚滾滾而下,“只有娘子會護著我,為我去找王世棋求情,可就是這樣好的娘子,竟也得不到善待!”


          “王世棋痛恨自己庶子身份,痛恨老爺偏愛二郎君,痛恨同族親友吹捧二郎君,痛恨別人不把他放在眼里,可他是個慫貨!沒膽量去對付別人,只敢對女人下手!”


          “他在外面受了嘲笑,便回家對著我們娘子發泄!”小蝶摘下蘇氏的面紗,“以往都是打在旁人看不見的地方,自從二郎君的婚事定下來,他便日日嫌棄我們娘子娘家不爭氣,不及眉侍郎那般有權有勢,娘子為娘家反駁了幾句,便被他往死里打!”


          “奴婢再也忍不了了,奴婢要殺了他,他死了,我們家娘子和我就解脫了!”


          與蘇氏抱頭痛哭了一陣,小蝶擦擦眼淚放開她,又磕了幾個頭:“大人,這些事情都是我一人所為,您把我帶走吧!”


          “殺了那個人面獸心的畜生,奴婢不悔!”


          小蝶的一席話讓在場的王家眾人無不色變,細看下來卻是各有各的變法,精彩紛呈。


          一家之主的王學士臉色鐵青,面容緊繃,小蝶剛才的話把家丑抖落的干干凈凈,只怕不用等到明日,自己這學士府就會淪為全東京城的笑柄,明日早朝,同僚們還不知會如何議論,說不定連官家也會知曉……王學士此時心中已是怒極,只是礙于眾多官差在場,又有小王爺在當中間立著,才沒有大發雷霆。


          正妻何氏臉色也很難看,畢竟事關學士府聲譽,但畢竟出事的不是自己兒子,況且周氏這些年得了王學士不少寵愛,若是因此失寵,于自己而言也算好事一件。


          王世棋的生母周氏此刻則是悲憤交加,狀如索命惡鬼,咬牙切齒的盯著小蝶,若不是官差攔著,怕是早就沖上來將她生吃入腹了。


          還有王世棋的正妻蘇芳。


          沐桃月好奇的盯著蘇芳看,她與小蝶一起跪著,與小蝶的哭喊相比,這個瘦骨伶仃的女子眼神空洞,不聲不響,用沉默將自己與周圍隔離開,游離在這場鬧哄哄的亂局之外……


          此時一樣也在盯著蘇芳看的,還有小王爺子書俊。


          王世棋被毒蜈蚣咬死了,養毒蜈蚣的王希也死了,小蝶主動認罪,邏輯合理,動機充分,人證物證都有,王世棋罪有應得,小蝶殺人償命,至此可以結案了。


          他與遙遙望著他的沐桃月交換了一個眼神,總覺得事情沒那么簡單。


          ——————————


          “小蝶也是個可憐人,被王世棋霸占,有冤無處說,只能用這種方法給自己報仇?!蹦克椭〉涣炙裳和_封府,沐桃月有些惋惜。


          子書俊抬頭看天,已是日暮時分:“倒也算是個忠仆?!?/p>


          “是啊,剛才周氏撲過來的時候,小蝶一直護著蘇氏呢!”沐桃月想了想,拍拍胸脯表忠心,“若是有天寺正大人挨揍了,我也會拼死護著的!”


          子書俊無語:“我為何要挨揍?”


          “也是,您是小王爺,沒人敢揍您?!便逄以潞俸偕禈妨藥茁?,想了想還是說出了心中疑惑,“寺正大人,這樣就算結案了嗎?”


          總覺得還有什么疑團沒有解開。


          “明日我要啟程去新鄉,怕是無暇再查?!弊訒”砬榈?,“你對此案有何存疑都可與樂康說,他會查清楚的?!?/p>


          他還是那副衣袂翩翩的官人打扮,身姿挺秀,優雅貴氣,沐桃月有些不舍的拉拉他的衣袖:“幾時……回來?”


          “至多十日,便可歸來?!弊訒±觳阶?,“你做飯難吃,這些時日便去表嫂那里吃吧!”


          “……我會努力練好廚藝的!”


          “我已經在表嫂那里付過飯錢了?!?/p>


          “我說我會努力練好廚藝的!”


          “今日唐寺丞生日宴,去晚了表哥怕是要生氣?!?/p>


          兩個人一路小跑回了尚宅,院子里已是一派熱鬧景象,見他倆來了,正在玩鬧的尚云起和尚云舒撲過來:“表叔,桃桃姊姊!”


          子書俊對于這個差了一輩的稱呼一直不滿意,再一次糾正說:“你們喊她姑姑?!?/p>


          “阿娘說要有禮貌,女孩子不喜被人喊姑姑?!痹剖胬逄以?,“桃桃姊姊你來,云舒給你介紹一個人,是云舒除了阿娘,爹爹和哥哥之外,最喜歡的人哦!”


          “云舒小娘子最喜歡的人,是男是女呀?”沐桃月邊被她拉著走邊逗她,一直走到院子中央的涼亭處,一抬頭就看傻了眼。


          涼亭的欄桿上斜斜靠著一位男子,一身勝雪白衣,如墨的長發用白色絲帶簡單束起,長眉若柳,身如玉樹,皮膚白皙如玉,面容傾國傾城,尤其一雙美到極致的眼睛,細看會發現瞳孔是葡萄一樣的黑紫色,如水晶,如寶石,溫溫潤潤,勾魂攝魄,神秘之至。


          男子正在態度閑適的品一盞茶,云舒松開沐桃月的手,歡呼著撲過去:“司空伯伯抱抱!”


          他慌忙把茶盞舉遠,一只胳膊抱起了云舒:“跑慢些,這茶水有些燙?!?/p>


          “司空伯伯,我給你介紹一位新朋友,是我的摯友!”云舒挺起小胸膛拍了拍,又指指沐桃月:“這是桃桃姊姊,是表叔家的使女?!?/p>


          “桃桃姊姊,這是司空伯伯!”


          小云舒含含糊糊的介紹,兩個人都不知道對方的全名,一時有些安靜,還是司空先開了口,微微一笑如皓月當空:“在下上玄宮司空云天,你好啊,云舒的摯友桃桃?!?/p>





        22. 雙鏡(九)   男子微微一笑如皓月當……


          男子微微一笑如皓月當空:“在下上玄宮司空云天,你好啊,云舒的摯友桃桃?!?/p>


          沐桃月的臉瞬間爆紅,眼前的男子太好看了,只輕輕一瞥便讓她無所適從。


          她揪著衣角磕磕巴巴:“司……司空伯伯萬福?!?/p>


          司空好看的眼睛笑的瞇起來:“我聽南嘉郡君提起過,你是曹悅竹的徒弟,按輩分稱我一聲伯伯倒也不為過?!?/p>


          “啊,我不是那個意思,您看起來比我師父年輕多了!其實師父也不老,我……我……”她摸摸發燙的臉頰,“我該如何稱呼您?”


          “你就喊他司空,或者司空宮主也行?!苯裉斓膲坌翘凭訒〔⒓缱哌^來,“他不年輕,都三十多歲了!”


          唐君莫兩步竄上涼亭,摟住司空云天的肩膀,又喝掉了他手里的那盞茶,自來熟的沖沐桃月揚揚下巴。


          “小桃桃是不是被這副皮囊迷惑了?上玄宮宮主司空云天,一把穹靈刀天下無敵,是當今武林第一的高手,也是武林第一美人!”


          沐桃月猛點頭:“詩云: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輝光,說的便是司空宮主這般人物,真好看!”


          “這詩雖說講的是安陵君與龍陽君,但總歸是句夸獎的好話?!彼究赵铺旌闷獾男χ?,“謝桃桃夸獎?!?/p>


          “不客氣呀!”沐桃月也笑起來,眼神得意的看向一旁木著臉的子書俊,看人家司空宮主多大度,同樣的詩,大大方方接受了。


          子書俊無語望天,這笨蛋女子就只會這一句。


          他望完了天又望她:“還不去廚房幫忙?”


          “對,我去幫忙!”沐桃月從司空的美色里醒過來,低頭小碎步的跑去廚房,“我馬上就去幫忙!”


          “哎哎哎別去~”唐君莫急急忙忙要追過去攔住,廚房這會兒不適合外人進。


          司空云天伸腳絆他:“你小子活膩了是不是?說誰是第一美人?”


          廚房里熱騰騰的白氣裊裊環繞,彌漫著飯菜的香味,尚辰緊了緊懷里的娘子,手指輕輕撫過她花瓣一樣的唇。


          “明日去新鄉,十日才歸,靨兒可會想我?”


          “想你想你,寺卿大人一把年紀,還這么黏黏糊糊的?!?/p>


          “不過三十而已,倒被你說的多老似的?!彼p輕抬起她的下巴,“中午聽你話吃了一盤青菜,有沒有獎勵?”


          李靨乖順的配合著,雙手攀上他的肩膀:“夫君想要如何獎勵,我便如何獎勵……”


          門口沐桃月莽莽撞撞闖進來,只看了一眼便扭頭往外沖:“打打打打擾了寺卿大人!”


          她沖的急,正正撞到身后緊跟著的子書俊身上,被他硬邦邦的胸膛撞得后退一大步,鼻涕眼淚一起流下來,子書俊堪堪止住被她撞出來的咳嗽,掏出帕子給她:“你怎么總是那么毛躁?”


          “我……”她接過帕子擦著,委屈的指指廚房,“我沒想到郡君跟寺卿大人會在里面……”


          “習慣便好?!弊訒〗逃?,“要敲門?!?/p>


          院子里這會兒熱鬧的很,胖乎乎的云起手持一把小木刀,短胳膊短腿有板有眼的比劃著,司空云天站在一邊指導,時不時給他糾正幾個動作。


          小雨在石桌上鋪了一塊布,云舒抱來一罐五顏六色的糖果,嘩啦一下倒在布上,拉著唐君莫跟她一起按顏色給糖果分類。


          不愛說話的景明在忙著擺餐具,開朗活潑的春和趁云舒不注意,悄悄把一顆糖放進了小雨嘴里……


          這時門口又來了幾個人,大家圍上去嘻嘻哈哈打著招呼,滿院子的喧囂吵鬧,便是人間最真實的煙火氣息。


          沐桃月歪著頭看的入神,眼神亮亮的,亮過了天上的星辰。


          她輕輕拉了拉身邊人的衣袖:“寺正大人,我喜歡這里,我喜歡跟著你?!?/p>


          子書俊側頭看看身邊一臉憧憬的小女子,只覺得心潮澎湃,喜歡跟著他,若是把跟著二字去掉該多好,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近些:“若是喜歡,可一直跟著我?!?/p>


          —————————————


          這頓晚宴賓客盡歡,南嘉郡君的廚藝遠近聞名,這次更是精心準備了許久,沐桃月吃的肚子滾圓,還喝到了上次在學士府沒喝到的木瓜雪梨湯。


          “木瓜雪梨湯甜甜的,真好喝?!被氐叫≡阂呀浐芡砹?,她給子書俊鋪好床,準備回自己的西廂房睡覺。


          “寺正大人早些休息,明日不是還要出遠門?”


          子書俊皺著眉頭應了一聲好,站在原地沒動,沐桃月覺得不對勁,湊過去看看他:“寺正大人,您不舒服?”


          “還好,白員外的千年醉委實厲害?!?/p>


          今日宴上一位姓白的俊俏郎君抱來一大壇酒,說是自己釀的千年醉,在場的男子都喝了,她記得寺正大人喝了兩碗。


          所以這是……喝多了?


          “我沒醉?!弊訒e過頭,有些孩子氣的不去看沐桃月端過來那碗飄著熱氣的綠豆湯。


          沐桃月好脾氣的勸他:“寺正大人只是酒量不好,兩碗酒的量,一碗綠豆湯就能解了,我煮的時候加了冰糖?!?/p>


          “不喝!”


          “不喝明早頭疼?!彼龂樆K?,又從包里掏出早些時候他給的百花糖,“喝了它,再吃一顆糖?!?/p>

          “寺正大人該不會是害怕綠豆的味道吧?”


          子書俊聞言猛地回過身,端起綠豆湯一飲而盡:“我才不怕!”


          “好~不怕不怕,寺正大人最勇敢?!便逄以掳阉龅酱采?,又把自己的小脈枕拿來,“我給你把脈看看?!?/p>


          白帕子覆住了她的手,指尖的溫度若有似無,子書俊眉頭微皺:“為什么你把脈要用帕子?”


          “為了避嫌哪,一般大夫不需如此,但我是個寡婦,寡婦就得守規矩……??!”


          沐桃月話音未落,就被面前的男子一個翻身壓在了床上:“寺正大人?”


          她嚇得掙扎,卻被扣住雙手固定在頭頂,子書俊在她上方,濃密眼睫垂落,黑曜石一般的眼眸透亮清澈,似有千言萬語。


          也許是剛剛不小心看到了表哥表嫂在廚房里的濃情蜜意,動了春心,也許真的有些醉了,亂了心性,他密密實實壓住身下的女子,伸手撫上了那張俏麗的臉。


          “桃桃?!彼麊舅拿?,低沉溫柔。

          “白日村間田埂,我說過什么?”


          “您……您說?!彼齻冗^頭去不敢看他,“以后不許說自己是寡婦,說一次,罰一次?!?/p>


          “桃桃要認罰?!?/p>


          “可是寺正大人,您這樣不行!您別這樣!這不合規矩!”沐桃月急的臉蛋通紅,但自己那點小力氣根本就掙不開。


          “那便按桃桃的規矩來……”他拿過一旁診脈的白帕子蓋住了她紅潤的唇,隔著帕子吻上去,輾轉研磨,極盡纏綿。


          沐桃月只覺得一陣冷梅香氣席卷而來,帶著呼吸間淡淡的酒香,鋪天蓋地籠罩著她,無力逃脫,也無處可逃……


          燈油早已燃盡,屋子里漆黑一片,連窗外的月亮都藏了起來,子書俊覺得身下的小女子微微有些顫抖,他猶疑的摸了摸她的臉,果然鬢邊濕了一大片。


          “你哭了?”


          “寺正大人……您放開我?!?/p>


          他松了手,馬上就被大力推到一邊,沐桃月飛也似的跑出去,砰地一聲關緊了西廂房的門。





        23. 雙鏡(尾聲) 晨光熹微,天色漸亮。學……


          晨光熹微,天色漸亮。


          學士府的后門被輕輕推開,王世棋的遺孀蘇芳一身素服走了出來。


          沒有小轎車輦,沒有丫鬟隨從,她就這樣孑然一人離開了學士府,往開封府的方向而去。


          蘇芳一直走,走過大街,走過小路,蓮步輕移間跫然足音輕叩石板路,像一首唱倦了的歌。


          第一縷陽光穿透云層,帶走了夜的靜謐,早餐攤前熱氣騰騰,食物的香氣裹挾著漸漸喧囂起來的人聲車馬聲,在滿是煙火氣的尋常巷陌開啟了新的一天。


          蘇芳很快走到了開封府的大門前,她整了整身上的衣裙,抬頭看看威嚴肅穆的府衙大門,深吸一口氣,提起了腳步。


          旁邊小巷子匆匆跑來一個人,不由分說拽著她就走,那人手勁大得很,蘇芳掙不開,踉踉蹌蹌一直被拉到一處早茶攤子。


          蘇芳定睛看,此人瘦瘦弱弱臉色很差,一身粗布衣裳,斗笠下一雙眼睛滿是哀傷。


          是王希的妻子,華三娘。


          “三娘?”蘇芳愕然,“你如何在這里?”


          華三娘拉著她面對面坐下:“因我猜到你會來?!?/p>


          “三娘聽我說?!碧K芳柔柔的壓低聲音,“我給你留了一筆錢,是這些年攢下的,你既已擺脫了那個人,便從此好好生活,我會去官府自首,說一切都是我指使小蝶做的,到時小蝶放出來,你們一起做個伴……”


          “不可!”華三娘急道,“小蝶這樣做就是為了保全你,你此一去,豈不是白白廢了她的苦心?”


          “但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小蝶為我身陷囹圄?!?/p>

          蘇芳紅唇微顫,語氣卻堅定:“我意已決?!?/p>


          短短四字,壓得華三娘心頭一沉,她低頭沉吟半晌,再抬頭時陡然像換了個人。


          眉目舒展,神情坦然,她揚起臉,綻放出一個明媚的笑。

          “事已至此,我們同去?!?/p>

          “我意亦已決?!?/p>


          天光大亮,陽光灑滿街巷,開封府前御街的早茶攤上,兩位女子相對而坐,一個摘掉了頭上斗笠,一個解下了發間白布,在旁人不解的注視下,兩人理云鬢,描紅妝。


          “記得小時,你我便是如此為對方梳妝打扮?!?/p>


          “是啊,打扮妥當了,便一起去書院偷看那些郎君們讀書?!?/p>


          “今次打扮好了,可是要共赴黃泉的?!?/p>


          “不怕,若是有來世,咱倆都投胎個男兒身,做些女子做不得的事,策馬揚鞭,自在痛快?!?/p>


          兩個人打扮妥當,重又向開封府走去,緊緊相握的兩只手,一個白皙柔嫩,一個干裂粗糙,云泥之別的外表下,旁人看不見的地方,卻有著如出一轍的傷口。


          微微春風乍起,吹起二人飄飄衣袂,不遠處的酒樓二樓,幾道身影憑欄而立,目送著兩位女子沒入開封府大門。


          看著府衙大門緩緩關上,李樂康嘆口氣:“自古律法多重女輕男,凡謀殺夫,已殺者,皆處死……”


          沐桃月吸吸鼻子,她在開封府停尸間就看出王希身上的衣服與喜宴那晚撞到自己的男子一樣,但那男子身上有膏藥的味道,王希沒有,華三娘卻有。

          她隱約覺得小蝶不是主謀,卻在看見小蝶堅定的眼神之后選擇了三緘其口。


          眉遠山連連嘆息:“兩個可憐女子,勢單力薄,求助無門,才出此玉石俱焚的下下之策?!?/p>


          李靨靠著尚辰哭的梨花帶雨,擦著眼淚抬起臉可憐兮兮的望著自家夫君。


          “蘇芳與華三娘二人固然有罪,卻是其情可憫?!鄙兴虑渫薜难劬t腫的娘子,“我自會在三司推事與復奏時酌情處理,在法度之內給予最大通融?!?/p>


          大家唏噓了一陣子,大理寺的人到了樓下,沐桃月左顧右盼,始終不見子書俊的身影。


          “樂康哥?!彼滩蛔∪柪顦房?,“寺正大人呢?”


          “錦鶴天不亮就出城了,問他為何著急,卻是閉口不答?!崩顦房挡[起眼睛看她,“桃桃知道原因嗎?”


          想起昨晚那個吻,沐桃月只覺得臉上發燒:“我……我不知道!”


          她昨晚回房細細想過了,寺正大人平日待自己很好,他是小王爺,即便是沒成親,府里也少不得有幾個暖床的通房丫頭,許是一時喝醉把持不住,認錯人了。


          自己這份工很合心意,又能查案子又能長見識,身邊的人又都很友善,若是因為親一下就撕破臉一走了之,實在舍不得。

          大不了,下次他喝酒時候躲遠些便是了。


          想到這里,沐桃月幾步挪到準備翻身上馬的尚辰跟前:“寺卿大人……”


          “何事?”剛跟娘子膩歪完的尚寺卿轉過臉來就是一副清冷模樣。


          瞧著寺卿大人跟子書俊幾乎一模一樣的丹鳳眼,沐桃月又是一陣臉紅:“隨郡君去龍泉寺的時候,我給寺正大人求了平安符,勞煩您捎給他……”


          ————————————————


          開封府衙內,正要出去巡街的林松迎面碰上了來投案的蘇芳與華三娘,兩個人的到來,讓昨晚已經蓋棺定論的案情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蘇家有女名蘇芳,華家有女名三娘,兩家在江南小鎮只有一墻之隔。


          蘇芳與三娘自幼要好,一起長大,一起有了女兒心事,一起約好將來都要嫁給心愛之人。


          可惜造化弄人,蘇家日漸勢起,攀上了東京城的高宮,與天章閣大學士做了親家,搬離小鎮,人往高處走。

          而華家日漸勢微,家道中落,變賣家產,將三娘嫁給了門當戶對的養蟲人。


          天章閣大學士的庶長子王世棋,不受家族重視,心生怨懟,在外惺惺作態,在內卻對自己發妻大打出手,玷污陪嫁丫鬟。


          養蟲人王希,嗜酒成性,酒后常常對妻子施暴,甚至打掉了她腹中不滿三月的胎兒。


          兩個幼時好友,自此一個深宅大院,一個鄉野村舍,本該再無交集,卻在龍泉寺再次相遇。


          那日華三娘沒了腹中孩子,跑去龍泉寺發瘋一樣詛咒自己的丈夫不得好死,菩薩聽沒聽到她不知道,卻是遇見了同樣祈求擺脫枕邊人的童年好友蘇芳。


          兩個人如同鏡子,照見彼此心中最隱秘的地方。


          就此共謀了一場交換弒夫的殺局。


          先是由蘇芳找機會把秘藥涂在王世棋褲腿處,再借著喜宴的機會,由華三娘女扮男裝把毒蜈蚣帶進來,等王世棋死后,蘇芳便假裝要買毒蟲,約王希在酒樓見面,讓他進入自己早已布好的局。


          一切不甚完美,卻是合情合理,唯一的紕漏大約就是王世棋死后蘇芳太過興奮,一早去龍泉寺還愿時遇見了去求平安符的李靨和沐桃月。


          開封府尹聽過之后也是嘆息不已,擬判了二人死刑之后又上報了三司,申請三司推事,酌情輕判。


          殺夫案告一段落,林松掰著指頭算,尚寺卿答應他,在開封府辦夠十個案子,便可回大理寺履職,眼下已經攢夠九個,只差最后一個,他便可以去大理寺了。


          東京城外一派春光,子書俊立馬等在官道旁,接過自家表兄遞過來的平安符,抬抬眉毛表示不解。


          “這是沐娘子托我給你的?!鄙谐娇粗涠刂拇нM懷里,慢慢策馬與他并肩而行,“她還說,昨晚無事,只是寺正大人喝醉了?!?/p>

          “昨晚何事?”


          子書俊眉頭一皺俊臉一紅:“她說無事,便是無事?!?/p>





        24. 斷魂曲(一) 中午時分,早市熙攘的人……


          中午時分,早市熙攘的人群早已散去,街上小商小販坐在暖融融的春光里,守著攤位昏昏欲睡的等待著晚市的來臨。


          地處繁華街市的春風度,是與金鳳閣齊名的兩大青樓之一,這會兒正是樓里的姑娘們梳洗打扮吃早飯的時間,白天的青樓安安靜靜的,只偶爾傳出樂妓練習時的樂聲。


          一陣碗碟破碎的響動打破了這尋常的安靜,打雜丫頭彤兒從一間廂房里驚慌失措的跑出來:“死人啦——!香蘭姑娘死啦!”


          ————————————


          河堤楊柳醉春風,三月的護城河畔春光無限,沐桃月從尚宅出來,兜兜轉轉找到了正在河邊放風箏的唐君莫一行人。


          尚云起一見她來了,把風箏往旁邊的春和手里一塞,邁著小短腿急急忙忙跑過來:“桃桃姊姊,我妹妹怎么樣?”


          “云起小郎君放心,云舒只是積食,加上最近天氣多變,有些發熱?!彼辉缇捅焕铎v叫去了尚宅,幫忙照看發燒的尚云舒。

          “郡君喂她喝了藥,這會兒已經睡下了?!?/p>


          尚云起松了口氣:“阿娘不讓我看著妹妹,大約是嫌我吵?!?/p>


          “郡君只是怕傳染給你?!便逄以露紫聨退梁?,覺得這個小肉團子越看越可愛,“這春日不比夏日,看著日頭盛,樹蔭下還是冷的,云起小郎君也要仔細些別著涼,不然郡君真的要急壞了?!?/p>


          “嗯,我壯壯的,不讓阿娘操心!”尚云起拍拍自己圓滾滾的小肚子,轉身去找唐君莫,“唐唐阿舅,你再陪我練套拳,把身體再練結實些!”


          樹蔭下擺著幾張竹椅和一個小風爐,小雨正在煮茶,沐桃月過去拿起扇子想要幫忙,卻被對方冷哼一聲奪了去,她撓撓頭,看著幾張空竹椅又不敢坐,尷尬的站在一邊不知該怎么辦。


          子書俊離開三天了,還有七日才回,她每日跟著南嘉郡君學做飯,得閑炮制了一大壇子醒酒湯,衛墨風每天放衙都來陪她說話,還有李樂康和眉遠山也會來,說起來倒比平日里人還多,可夜深人靜的時候,看著黑漆漆的東廂房,總覺得有些寂寞。


          “喲,在這里烹茶賞景,好興致??!”林松帶著一隊差人正好經過,見了他們,沖差人囑咐了幾句,自己樂呵呵的從河堤上面的大路上翻了下來。


          沐桃月規規矩矩的行禮:“林捕頭萬福?!?/p>


          “沐娘子好?!绷炙苫亓硕Y,又去問候正跟尚云起打拳的唐君莫,“唐寺丞?!?/p>


          唐君莫收了招式,讓春和陪著云起繼續練,自己大大咧咧的走過來一屁股坐在竹椅上:“坐坐坐,桃桃也別傻站著!我今日就是來幫忙帶孩子的,都坐!喝茶!”

          “林捕頭每日來去匆匆的,開封府公干不少啊?!彼似鸩柽f給林松一杯。


          “唉,別提了?!绷炙山舆^茶嘆口氣,“最近接了一樁奇案,我是想破了腦袋也弄不明白,府尹沖我發了火,說是照這樣下去,別說去大理寺了,他要直接把我發回河南府去?!?/p>


          “什么案子?把你難為成這樣?”


          “還能有什么案子,就是春風度鬧鬼那事兒唄!說什么冤魂索命,已經連著死了三個了?!?/p>


          “鬧鬼?”唐君莫來了興致,“尚寺卿臨走前說過這事,我聽了一耳朵,誰的冤魂?”


          林松愁的不行:“我的唐寺丞,您說自古青樓這種地方,冤魂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一抓一大把,這要從何查起??!”


          “也是……冤死青樓的女子太多了?!币娿逄以峦约撼錾?,唐君莫挑挑眉毛,“桃桃放心,尚寺卿是個老古板,我們這些在他手下做事的,沒有一個敢去青樓,你家寺正大人也不去?!?/p>


          “……寺正大人不是我家的……”


          “啪”的一聲,小雨把剛烹好的茶重重的放在唐君莫跟沐桃月之間的小幾上,然后哼了一聲。


          唐君莫委屈的擦了擦濺到臉上的水:“小雨,你這丫頭越來越野蠻了啊,茶水被你灑出來一半?!?/p>


          沐桃月無語的抹了抹臉,看林松:“林捕頭,什么奇案?可以講嗎?”


          “這有啥不能講的,東京城都快傳遍了?!绷炙啥似鸩韬攘丝?,打開了話匣子。


          春風度與金鳳閣,是東京城的兩大煙花地,金鳳閣的姑娘美艷,以舞姿妖嬈聞名,春風度的姑娘清雅,以彈絲品竹著稱。


          “半月前春風度的頭牌若煙死了,三日后另一個跟若煙齊名的憐夢也死了,春風度的老鴇懷疑是對家金鳳閣搞的鬼,我們還沒查明白呢,今日晌午那個剛剛遞補上來的頭牌香蘭又死了……”


          “死了三個人?”沐桃月很驚訝。


          “是啊,而且她們都是死于窒息,像是……像是被人捂住口鼻悶死的,所以又傳出了冤魂索命的流言?!?/p>


          “甚冤魂索命,多半是有人裝神弄鬼?!碧凭恍?,“你細細問過了?”


          “問了,可春風度的人都一幅諱莫如深的樣子,問不出什么?!绷炙捎X得頭疼。

          “我安插的坊丁也是一問三不知,說那大約是小姐們之間的秘密?!?/p>


          “那你再安插個女坊丁?!?/p>


          “唐寺丞說笑了,我到哪里去找那女坊丁啊,何況就算找了,春風度什么地方?得貌美年輕的小娘子才能進得去,可年輕的小娘子多半沒出閣,誰樂意去那種地方做坊丁???”


          唐君莫深以為然:“也是,便是嫁人了,夫家也不樂意?!?/p>


          一旁烹茶的小雨突然幽幽的插了一句:“找個年輕寡婦不就行了?”

          說著沖沐桃月努努嘴:“比如沐娘子這樣的?!?/p>


          林松跟唐君莫一起驚訝的看過來,沐桃月只覺得腦袋嗡嗡響,雖說她是個寡婦這件事沒什么避諱的,但這樣直白的被人一下說出來還是有些不適應,一時間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滿臉通紅。

          “不不不,我不行……”


          唐君莫瞅瞅不再說話的小雨,又看看沐桃月,哈哈一樂:“什么寡婦不寡婦的,桃桃還是個小娘子嘛,人長得美又會醫術,跟著你的寺正大人好好干,大有可為!”


          “我都聽我們家主人說了,若是這案子開封府破不了,少不得要轉到大理寺,到時還是小王爺傷神費力?!毙∮甑椭^看不清表情,“來了快倆月,飯不會做衣服也洗不好,會醫術也比不過太醫院的太醫們啊,哪哪都不行,我是真的不懂小王爺為什么會選她?!?/p>


          她越說越氣,手里的茶具摔得啪啪作響:“也就剩個漂亮臉蛋,若是能去春風度做個坊丁還算是有些用,一個寡婦扭捏什么……”


          “小雨!”唐君莫見她越說越離譜,低聲喝止,“我看你家夫人就是太慣著你了,讓你口無遮攔,跟桃桃道歉!”


          “我說的沒錯,才不會道歉!”小雨把手里的茶巾一扔,扭頭跑了。


          沐桃月揉揉鼻子,喊住了發怒要追過去的唐君莫:“算了唐寺丞,小雨說的也沒錯,我一個寡婦,沒什么好扭捏的……?!?/p>

          她看看盯著自己若有所思的林松:“林捕頭,我樂意做坊丁,便算是……為寺正大人分憂?!?/p>





        25. 斷魂曲(二) “哎呦呦,這小臉蛋比我……


          “哎呦呦,這小臉蛋比我那苦命的若煙還要美三分哪!”

          春風度里,老鴇賽金花圍著沐桃月轉了好幾圈,甩著帕子滿意的點頭:“小身段也夠風流,回頭換上咱們的衣服就更美了,會彈琴嗎?”


          沐桃月被她看的有些不好意思,老老實實的回答:“會一點,不精?!?/p>


          “不精沒關系,這里有琴師教你?!辟惤鸹ㄆ似哪樀?,轉身問人牙子,“多少錢?”


          人牙子伸出三個手指頭:“三百兩,不二價?!?/p>


          “三百兩?太貴了,這丫頭除了好看,什么也不會,我都得從頭調/教?!?/p>


          “我說金花媽媽,好看還不夠?要是長得歪瓜裂棗的,再調/教也沒人看不是?”林松找來的人牙子油腔滑調的跟賽金花討論價錢,“三百兩,很合適了?!?/p>


          “雛兒?”


          “那肯定啊,您調/教好了,開/苞的時候準能賣個大價錢!”


          聽著兩個人像討論貨物一樣討論著自己的價格,沐桃月忍著心中不適,低眉順眼的站在一邊。


          賽金花考慮了半天,叫來兩個婆子把她領下去檢查身體,兩個婆子上下其手的把她全身都摸了一遍,給她換了件桃色的長裙,然后帶回前廳給賽金花看。


          “喲,這一打扮還真是個可人兒呢!”眼見沐桃月打扮過之后冰肌玉骨千嬌百媚,賽金花滿眼都是笑,但面上還是一幅無所謂的神態:“就是看著木訥了些,不招男人喜,一百兩吧,城里高官的小妾也不過這個價?!?/p>


          人牙子搖頭:“一百兩可不行,二百八十兩,你要是不樂意,我可帶著她去金鳳閣了?!?/p>


          “慢著!”賽金花攔住他,眼珠子轉了半天,最后一咬牙:“行吧,我這也是實在沒人了,今兒就讓你賺把大的,二百兩,人留下?!?/p>


          議好了價格,人牙子跟著人下去拿錢,把沐桃月一個人留在了前廳,剛才給她檢查身體的一個婆子湊到賽金花面前耳語了幾句,賽金花頓時眼睛一亮。


          “我瞧瞧我瞧瞧!”她抓起沐桃月的胳膊把袖子擼起來,只見白皙如玉的手臂上赫然一朵紅艷艷的桃花。

          賽金花瞅著那朵桃花眉開眼笑:“守宮砂?”


          婆子回答:“驗過了,是守宮砂?!?/p>


          “嘖嘖嘖,你這父母也是夠狠心的啊?!辟惤鸹此菩奶鄣拿逄以碌男∧?,“受了不少罪吧?”

          守宮砂自古有之,外界只說是用朱砂喂養的守宮獸經過搗治后點在女子手臂,行房事后則自動消失,卻不知所謂的點手臂乃是刺破皮膚,放血之后將守宮砂揉進肌膚里層,再配以丹藥內服,如此要反復一兩個月,直到守宮砂完全進入肌膚,搓洗不掉為止。


          守宮砂面積越大,需要牢固的時間就越久,沐桃月低頭看著自己手臂,想起七歲那年,為了這朵桃花,反復吃藥揉砂整整半年,每日疼的掉淚,爹娘卻是像變了個人一樣對她的哭鬧撒嬌不理不睬……


          她想著,輕輕用袖子遮住了桃花:“小時候的事不記得了,爹娘也是為了我好,這會兒不就引得媽媽心疼我了?”


          “這小嘴還挺會說的?!辟惤鸹M意的拍拍她的手,“我心疼沒用,得讓男人心疼才行,既然來了這里,以前的往事就一筆勾銷,我得給你起個新名兒?!?/p>

          她摸摸沐桃月粉嫩的臉蛋,水靈靈的白里透紅:“就叫……小蜜桃,如何?”


          沐桃月被這個俗氣的名字驚呆了,愣了一愣還是款款下拜:“多謝媽媽賜名?!?/p>


          “真乖~~劉婆子,給小蜜桃收拾個住處,就住以前憐夢那間!”


          ————————————


          三日后。


          沐桃月順利進了春風度,每日里學規矩,學唱曲,學彈琴,老鴇賽金花當日一時沖動花了二百兩銀子買她,睡了一覺就后悔了,這小蜜桃雖說人長得美,年紀可是不小了,現下只能讓她拼命的加緊練習,打算十日之后就辦個開/苞宴,把錢賺回來才是正事。


          “彤兒辛苦了?!便逄以聦χ鴣斫o她送洗臉水的丫頭彤兒道謝,“把盆放在那里就好,我自己洗?!?/p>


          “那我等著姑娘洗好端出去?!蓖畠汉芟矚g這個新來的蜜桃姑娘,人很和善,不像其它人一樣對她不理不睬。


          沐桃月這幾日在彤兒這里得了不少情報,那三個死去的女子都是春風度的頭牌,頭牌一共有四個,人稱“四仙姝”,現今只剩了一個叫晚棠的,每日疑神疑鬼,把自己關在廂房里不出來。


          三位死者臨死前都接待過同一位客人,宗正卿趙平,雖說官職不大,卻是皇家宗室之人,她報給了林松,林松不敢怠慢,報給了開府府尹,又發急報給在新鄉辦案的大理寺卿尚辰,請求協助。


          如今還是要想辦法接近那個叫做晚棠的頭牌,看這個情形,她大約是知道些什么……沐桃月一邊梳頭一邊想著,呆呆的對著鏡子發愣。


          “姑娘在想什么呢?”彤兒見她發愣,笑著說,“莫不是今晚要開始接待客人,心中緊張?”


          剛才婆子來通知過了,讓沐桃月今晚開始試著給客人唱曲兒,算是為她幾日后的□□宴拉拉人氣。

          不過李樂康派人捎了信進來,說是會想辦法保護她,讓她不要害怕。


          “是有些緊張,怕伺候不好,被媽媽責罰?!便逄以履昧俗郎系狞c心給彤兒吃,“昨日媽媽給的桃花酥,你吃幾個?!?/p>


          彤兒高興的抓起一個三兩口吃完:“我得去干活了,姑娘也快些打扮,今日有琴師來教琴,早去占個好位子?!?/p>


          “琴師?琴師不是思遙嗎?”沐桃月記得這幾日教自己練琴的琴師是個瘦瘦小小的年輕男子,叫思遙。


          “思遙是咱們樓里的,媽媽還從外面請了一個,是個很有學問的郎君,人也好看?!?/p>

          彤兒可愛的蘋果臉紅通通的:“他叫做秦云,三日來一次,樓里的姑娘們都喜歡他?!?/p>


          沐桃月斜著眼一詠三嘆:“哦~~都喜歡哦~~”


          “姑娘笑話我,不理你啦!”彤兒說著端起盆,低著頭害羞的跑出去,沐桃月調皮的吹聲口哨,轉過頭繼續對著鏡子打扮。


          小女兒家心事就是多喲,不像她這個心如止水的小寡婦,一門心思好好干活,趕緊打扮好去搶個絕佳位子,學個曲子回去彈給寺正大人聽。

          沐桃月抿著嘴,看鏡子里的自己笑的春意盎然,寺正大人聽高興了,會不會夸一句桃桃才貌雙全呢?


          她還是低估了樓里姑娘們的熱情,等打扮完匆匆趕到的時候,前廳已經七七八八坐滿了,坐在最前排的是一位穿胭脂色薄羅長袍的女子,艷麗的臉上眉眼凌厲,沒什么表情。


          沐桃月找了個地方坐下,悄聲問旁邊的紫荊:“紫荊姐姐,前面那個冷美人是誰呀?這么好看,我怎的從未見過?”


          “她幾日不出門了,你來的晚自然沒見到?!弊锨G低聲回答,“這便是四仙姝之一的晚棠姑娘?!?/p>


          沐桃月點頭,原來這就是晚棠,一會兒學完琴要好好跟著她,看看能不能查出什么蛛絲馬跡。


          正想著,前廳的姑娘們一陣騷動,紫荊開心的扯扯她衣服:“來了來了,云郎來啦!”


          ——————————


          距東京城二百多里的新鄉縣,子書俊正站在一處圍墻下,跟墻頭上一只黃花貍貓對視。


          那小貓肉滾滾的,一雙眼睛又大又亮,正伸著小爪子努力去夠一枝盛開的桃花。


          不知怎么的,他就想到了那個總是好奇的跟著問東問西的小女子,小臉圓嘟嘟的,眼睛又大又亮,跟這只小貓可真像。


          那日天不亮就不告而別,把她一人留在小院,不知道她會怎么想。


          這幾日沒有她在耳邊寺正大人寺正大人的叫著,還真是不習慣。


          他很想她。


          正想著,小貓突然從墻上跳了下來,優雅的伸了伸懶腰,沖著子書俊“喵~”的叫了一聲,然后順著他伸過來的手臂,跳進了他懷里。


          子書俊心情大好,對著追出來的貓主人態度誠懇:“我想買這只貓,多少錢?”


          小貓在他懷里舒服的蹭了蹭,喵喵叫了幾聲,乖巧的閉上了眼睛。


          三十兩銀子買只貓,仿佛撿了大便宜的子書小王爺抱著小貓步履輕快的回府衙,想給表兄顯擺顯擺,左拐右拐來到書房,發現尚寺卿在書桌前以手撐頭,對著一封信眉頭緊鎖。


          “兄長何事發愁?”子書俊不解,新鄉的案子進行的很順利,最多再有兩天他們就可以回去了,莫非是出了什么岔子?還是說大理寺那邊出了問題?


          尚辰見他來了,把信收起來,思量再三,斟酌著開口:“你可記得臨行前我與你說過的春風度一案?”


          “小弟記得,春風度接連死了兩名女子,皆是窒息而亡,開封府林松捕頭正在全力調查?!?/p>


          “我們離開東京城第二日,春風度又死了一位女子?!?/p>


          “連死三人……兇手著實狠辣?!弊訒∶牙锏男∝?,“莫不是林捕頭查不到線索,開封府要把案子轉給大理寺?”


          “不,林捕頭的坊丁提供了一些線索,其中一部分涉及到了本朝官員,所以向我提請大理寺介入?!?/p>


          “嗯,林捕頭本次的坊丁倒是機靈?!?/p>


          “那坊丁你熟悉的很?!鄙谐侥竽竺夹?,有些頭疼。

          “你的使女沐桃月自請協助查案,把自己賣進了春風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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